雾KI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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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罗路】末日与少年

同人志的上篇……放个部分试阅。

(屌炸了的封面图作者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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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坍塌了,在红色的夕阳中。

红光缓缓地融化在街道上。染色黄油一样粘稠的颜色,流蚀过路砖的缝隙。

这是一天之中最好的时刻。远眺夕阳,每一栋房屋均匀地披着红光——从不存在的“平等”,在每个傍晚突然降临于这条街道,又骤然消失。短暂而强烈,近于梦幻。

那一天,梦境从傍晚持续到黎明。红光笼罩街道,一直没有消失。本该寂静的光景,却由于时间太长而响着噼噼啪啪的声音。他并拢手指,指缝却被这红色浸染,流着血模糊了眼前的街道。

肮脏的血、混合着尘土的血、结痂的血,和慈悲的红光融为一体,烧穿手指的那个瞬间——

不由得想到,这么肮脏的世界还是拆个片甲不留的好。


 

 末日与少年


 

下午诊所里意外的忙碌。两个小时前才刚结束一台心脏手术,不多时又有几个病人哭着哀求着被抬进来了。确诊后送上手术台的是一个断臂的青年,手臂上年代久远而变得丑陋的纹身甚至令人觉得“这么难看的手臂不要算了”——这不是适合主刀医生吐的槽。好在接合手臂的手术没有心脏手术耗神,半个小时后他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看见候诊室里那个大个子病患已经躺在病床上过去了。他被送来时全身脏器已破裂,抢救也毫无意义。

“以后碰上这种患者就别收了,坏我家名声。”

“收到、船长!”

助手佩金开朗地作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这家伙个子那么大却哭哭啼啼的,我还以为他会哭着到死呢。结果和那孩子说了几句话居然不哭了,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死前居然是笑着的。喏,现在看起来有点瘆人吧?”

“我就不看了。”

他做了个手势制止了佩金要摘掉白布给他看死人脸的举动。

“那孩子……路飞呢?”

“哦,我说今天也没什么活干了,放他早退玩儿去了。”

“谁让你做多余的事了?快去叫夏奇过来帮忙抬走!”

“是!呃……船长,你生气了?”

睁大眼睛注视着自家诊所老板的脸,佩金的表情比起害怕更近于八卦时的兴奋。

“船长你果然喜欢那孩子吧?”

特拉法尔加•罗疲惫地挥了挥手,赶苍蝇一样赶走了喋喋不休的佩金。诊所里人手本来就少、还都跟佩金似的热衷八卦,再强健的神经也经不住一天四台手术后这样的炮轰。

“去喝杯茶吧。”他想着,离开前台时嘱咐了一声贝波。他们的诊所位于一栋老式建筑物的四楼,顶层。沿着廊灯时亮时灭的疏散楼梯走上四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红心海贼团•诊所”的logo。最近被路飞偷偷在旁边用记号笔画了一只骷髅头草帽。这就罢了,还画得难看至极。他连这都忍了,也难怪船员们偷偷说什么他喜欢那孩子。

走出楼房,迎面吹拂的春风带着一点下水道的臭味。然而四月的阳光和流动的风,到底令人感觉到春天的来临。罗将双手揣在裤兜里,放松地闭着眼睛——他有把握会在哪里遇见路飞:茶楼、零食店、饭馆。总之朝着每一个供应食物的地方去找就不会有错。带着臭味的凉爽春风抚着他帽子下的鬓角和下巴上的一点胡须,令他的脸上有了一些笑意。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心情忽然变得愉悦是因为这四月的风、还是因为那个他要去会晤的人。此时距离那个最初他遇见路飞的时刻,还不到两个月。

这条晴天时泛着一点儿臭气、雨天时满地鱼味儿的街道,却有着“风车街”这样一个凉爽的、和它本身不相称的名字,集合着这个城市里最底层的人群。底层未必等同于“赤贫”,却无疑与“动荡不安”脱不开干系。别去问给你上的肉汤里那一小块骨头是不是人的手,别为半夜倒在你门外的年轻人开门,要在风车街活下去,明哲保身是最基本的社交礼仪。

风车街需要医院。红心海贼团•诊所的前身是个卖药人的仓库,那些瘾君子常客们成了罗的第一批顾客。他们误打误撞地光顾了一次,随即神医•特拉法尔加•罗的名声就如春风般吹遍了整条风车街。从这一点上来看,风车街的人也算是朴实有人情味的:他们才不在乎他才24岁就自立门户够不够经验,也不在乎他没有正式的行医执照(反正也去不了正规诊所),更不在乎他的手术要价是正规诊所的十倍。他们颇有微词的,无非罗明明是一个外科医生却被他的雇员们称为“船长”。而“红心海贼团•诊所”这个不伦不类的名字也叫人看不出这里到底是海贼船还是医院,24岁男人的海贼过家家令人怀疑人品。种种质疑,在人们见到罗本人过后便消失了。

他的头发很短,黑眼圈虽然深,本人却没有嗜睡的气质,反而给人带来一种紧张与压迫感,可能是那副总是在冷笑的嘴角和身体上大量纹身的缘故。如果不是罗过于阴郁的气质,人们不难发现这个刻意留着下巴胡子的年轻男子,其实有一张漂亮到带些稚气的脸。佩金倒是吐槽过,说船长就爱故意把自己打扮成坏人的模样。

佩金和夏奇作为助手而言都太没用,只能干些拿药排号的打杂工作。手术时的助手是贝波,一只北极熊。人手的紧缺也使得诊所有时周转不过来。后来罗救了一个叫强巴鲁的大个子,原本也是什么组织的小头目,却落到被人追杀只剩半条命又身无分文的境地。付不出高昂手术费的他把自己卖给了红心海贼团诊所,竟然成了不可多得的劳动力。

罗有着挑剔手术病人的恶癖。自己的体力和技术是珍贵的,没理由浪费在不值得和不愿意活下去的人身上。他那不掩饰的性格也时常使候诊室变成了兵戎相见的战场,这种时候,负责清理肇事者的就是强巴鲁。对罗而言,动一台手术比起工作,更接近于一项艺术创作:他不是简单地缝合器官、令伤口愈合,更近于创造生命。一台美妙的手术令他情绪高昂。他没有女朋友、没谈过恋爱,然而动手术时那高涨的心情,并不比世人口中恋爱的风暴要来得逊色。这也使得他对病患的态度,时常处于一种朦胧的暧昧之中。但这仅限于手术之时。手术结束后他们就再没有任何关系。这份工作对于他,也像是一段又一段的艳遇吧!

风车街的夜晚永远不安宁。野狗打架、小混混火并,这混沌的、有时令人恐慌的声音持续到黎明来临。白天,风车街披着贫穷肮脏的外皮,无数个非法交易的小房间里传来黑洞洞的回声。而街上的阳光却是明朗的。孩子们赤脚跑过沾满泥水的街道,手里挥舞着饴糖店里赠送的风车。

彩色的风车在浅蓝得发白的天空下咕噜咕噜转着,这是风车街最好的时刻。

红色是热情,蓝色是友谊,橙色是食欲,粉色是爱情,黄色是希望。这是风车街特产手工风车的五种颜色。路飞拿来挂在他四楼招牌那儿的一个就是黄色的,传说中的限量版风车。

遇见路飞的那天是个雨夜。严格来说,那并非相遇,而是有人在半夜敲开了诊所的大门。两个浑身血污的男孩,身上都带着雨的气息。一个站着,小心地把另一个抱在怀里。一个是蒙奇·D·路飞,一个是他的哥哥,波特卡斯·D·艾斯。

艾斯是这条街上最强的年轻人。日后,路飞在饭桌上不无骄傲地这么说过。他也常像小狗一样凑在罗的身旁反复问同一个问题,一如此刻:

“艾斯什么时候接我回去啊?”

“不知道。”

罗冷淡地回答着,皱起眉头。

“你是不是又一个星期没洗澡了?身上都发臭了啊。”

“哪有!三天前才洗过!”

“昨天下大雨你就不该出门,被雨浇得一身死鱼味儿。”

罗挥挥手让贝波带他去浴室。唯有在贝波在的场合,路飞的抵触心会暂时输给好奇心。“是熊哎!”“熊为什么能说话?”“熊也会洗澡吗?”陪路飞洗澡便成了贝波的功课。

十七岁的路飞在干净的时候有着一头柔顺的黑发,和他那个天然卷的哥哥不一样。但罗称路飞为“那个孩子”,并不是因为他们之间七岁的年龄差。在风车街,十八岁是孩子和成人的分野。比路飞大三岁的艾斯待人礼貌,温和而并不柔媚,时而有一点狡猾的花招,算是一个合格的成人。可是路飞那个样子,却让人怀疑他到了十八岁该怎么办呢。

“水!哇是水啊啊啊啊!全身无力……呜……特拉男你给我记着!”

路飞呼天抢地的声音从浴室里传来。书桌前无法集中精神的罗叹了口气,放下手上的医书。

候诊室隔壁便是罗的起居室。从接待台背后的一个小门进入,房间不算大,却收拾得敞亮而有条理。客厅朝南四扇窗户,平时也当作书房。卧室里有一个朝东的阳台,正好可以看见下面楼与楼之间的巷道。罗没少在那里看见过路飞和他那些同伴们快乐地穿过小巷的身影。他的同伴里有男孩也有女孩,年纪都和他相仿。路飞和他的同伴们,他们和罗、还有那个罗只见过一次面的他的哥哥都不一样。他们的笑容明亮而灿烂,就好像自己并不是穿行在风车街上,而是童话故事里宫殿中铺着绿草的小路。

那个雨天见到路飞时,他还是蜷成一团奄奄一息的奶猫一样的男孩。四根肋骨折断,一根插入肺中,放着不管很快就会死掉。艾斯口袋里那些沾着血污打着卷的钱完全不够支付一台手术的费用,况且他居然还希望让弟弟在他这儿暂住一段时间。他不是什么善良医生,如果不是艾斯的威胁,恐怕路飞已经在那个晚上死掉了,他也没机会了解这个奄奄一息的男孩子,居然有着如此惊人的食量、令人无比恼火的顽固,以及明亮得富有魄力的笑容。

“艾斯?那家伙居然能威胁你?他说什么了啊?”

“‘你也不希望多弗朗明哥知道你在这里吧。’”罗将视线移到从浴室里走出来的男孩身上,示意他擦干自己的身体,“我还真想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我和多弗朗明哥的事。”

“明哥?谁啊?”

“你不需要知道。”

湿漉漉的路飞不再纠结自己为什么会被留下来,他放下毛巾,头发擦了一半就赤身裸体地在房间里跑来跑去。罗在背后叫了几次让他穿上衣服他也不听。直到罗火了,放下书威胁要用手术刀把他大卸八块,路飞才一边哈哈笑着一边跑到沙发前换上罗替他准备的衣服。

那也都是罗自己的衣服。恋旧癖,少年时代穿不上了的衣服也舍不得丢下,一路颠沛流离随他回到了这里,居然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孩子穿得挺好看。罗一边想着,一边看着路飞侧对着他换衣服的模样。初遇时为他动手术的结果,肋骨上的那道伤已经愈合了,光剩下胸口一个X形状的疤无法消去。身体上到处都是小的伤疤,但更显眼的还是他左眼下那个怪异的疤痕。路飞说过是他自己割的,这个疤痕和他那顶宝贝草帽有着一样的来历,罗当时也没兴趣去听。他继续端详少年的身体。明显的肩胛骨与锁骨,手臂和小腿上微微隆起的肌肉块。平坦有肌肉的小腹与延伸到下方的毛绒绒的毛发。并非小麦色、也绝非白色的皮肤。路飞其实生长得相当结实健康,那怎么看都嫌瘦弱的身形,大概是青春期还在长身体的缘故。

“特拉男!”

察觉到他的目光,路飞转头朝他愉快地一笑。现在,他已穿上罗的衬衣内裤和牛仔裤了,只是还赤着脚。也不在乎刚才罗打量他的目光有没有色情的意味,路飞大大地伸开双手,就冲过去拥抱他,像一只耍赖的浣熊粘在他背上不放:

“我饿了!什么时候开饭啊?”

“不是才吃过吗!”

“才?都过了三个小时了呀我肚子饿扁了!”

罗费力地甩开路飞的拥抱攻击:“洗完澡就跟我去会诊,好歹自己挣自己的伙食费!我们这个小诊所根本养不起你这个大胃王,还有你那群大胃王朋友!”

“哎?你是说卓洛和山治?卓洛是没什么用没错,不过他很能打啊,还死不了。山治不是还经常来帮我们做饭嘛,和他做的东西相比,你们之前吃的都是狗食。”

“你他妈再说一次?”

“狗食!”

路飞嘟着嘴不高兴,不依不饶地重复了一次。眼见一场乱斗即将开始,刚刚从门厅回来的贝波冲过来拉开了两个人。

“船长!你怎么跟小孩子计较啊!”

“哼,船长。我以后也要自己当船长!”

吃人嘴软的路飞也不再顽固,嘟囔着,乖乖地跟在罗的身后走向诊所。

这天好像是一个幸运的早上。过了11点还没有手术,一天就能清净了。偶尔会有这样的日子,上门的净是些跌伤骨折的病人,要死要活的一个也没有。下午两点,贝波干脆泡了一壶茶。佩金和夏奇搬来两把椅子,对面是坐在长沙发上的罗和路飞,几个人围着茶几喝茶吃点心。窗外阳光很好,罗对路飞说已经可以去玩了,可他正全神贯注于抢夺他人饼干的偷窃行为中,完全没听见话。

“路飞,你知道船长为什么要叫船长吗?我们这儿明明是个诊所,却叫红心海贼团,名字也很奇怪吧?”

佩金打趣地问路飞,罗闻言不爽地按住帽子:

“佩金,不要说多余的话。”

“没什么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船长。”

“诶——哎?!为什么啊,我要听!”

成功地勾引住路飞的好奇心,佩金得意地露出了牙齿。

“船长其实是风车街上出生的人。6岁之前他都呆在这里——那时的风车街和现在不一样。那个时代,小孩子都喜欢玩海贼游戏。船长那时候的海贼团大概就叫红心海贼团吧。”

“后来呢?”路飞整个身体都快倾斜在茶几上方,跪在沙发上努力地朝佩金伸过头。罗拍了一下他的屁股,他才嘟着嘴重新蜷回去坐好。

“后来……整条街都没了,还谈什么后来。当时那些玩伴们可能也不在了吧……路飞不知道这些事吧?都是你出生以前的事情。船长也从那件事以后离开了风车街,我们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回来。”

十八年前,风车街上曾发生过一起重大的火灾,大量居民和一半以上的建筑物都消失在这场火里。重生的风车街才和路飞的年纪差不多大,已不再是过去的风车街。然而佩金也说不出过去的风车街是什么样子。他只能绘声绘色地给路飞讲那起火灾,那些惨死在火灾中的居民,那些倒塌的钢筋和碎石,好像他自己亲眼见过似的。

“嗯,我知道啊!”路飞毫不惊奇地听着佩金的描述,双手抱在胸前盘坐在沙发上。一群人反而有些吃惊。

“你怎么可能知道那时候的事情啊?!”

“艾斯告诉我的。”

“艾斯?”佩金问,路飞点点头:“是我的哥哥。他可厉害了!”

“你哥哥也知道那场火灾主犯的名字吧?”罗插进谈话中。路飞好奇地转头看着他:

“艾斯怎么啦?”

“你没必要知道,不过说出来也无妨。那个主犯,就是你哥哥拿来威胁我的堂吉诃德•多弗朗明哥。恐怕他和我一样,是盯上多弗朗明哥了。你们来这里的那天两个人都伤痕累累,是跟他手下的人火并了吗?”

“不是。”路飞不悦地皱起眉头,“是因为那些混蛋们说艾斯的坏话!”

“你小子看起来也挺耐打的吧,能被随便哪里的小混混打成那个样子?”罗露出他习惯性的刻薄笑容,“虽说不干我的事,但你住在我这,好歹我算半个监护人。你哥哥把你托管的这段时间,他去干了什么,我有权利知道吧?”

“……”

路飞咬着饼干冥思苦想,罗只好强迫自己耐心等待。

“……肉。我想起来了,他去找那个‘传说中的肉’,我听他说过。”

“我他妈居然期待过你会给答案!”罗脸上迸出青筋,贝波吓得又冲过来劝架。

“他真的什么都没说啊,连让我住在这、住多久都没让我知道啊!”说起这个,路飞反而有更大的不满。被送来的那天他已经昏迷,醒来时已是三天之后,什么也不知情。

“说好的期限是三个月——都过去两个月了你才想起来问这个?”

两个月间路飞在他这儿大吃大喝,他觉得自己拉下身份老老实实地看护病人理所应当,其实什么不干都还比他帮忙要强些。这些罗也懒得对他说。

“就剩不到一个月了,你很期待吧?”他促狭地观察着路飞的表情,“实在等不及的话,跑步去迎接他,这儿没人拦你。”

“我不要。”路飞不满地说,“凭什么我要跑去接他啊!没好好道别就和你们分别算什么,贝波该怎么办?”

“是啊,我也不要!”

“是吗……”

罗的口气和缓下来,然而仍有一丝细细的妒意弄得他心生不快。这个若无其事在他面前光着身子的男孩,即使他特意提到这种话题,他的回答里也没一个字提到他的名字。堂堂自己还比不上一只熊吗?这一点幼稚的怒火使他嘴角的冷笑变得阴沉。注意到这一点的夏奇好笑地推了推佩金,两个人躲在一旁窃窃私语。

“喂,特拉男,我们是朋友吧?”路飞一本正经地抱怨,罗有点无奈:“我比你大七岁……把你当朋友,我这边也太吃亏了吧?”

“这样啊,嘻嘻嘻嘻!”路飞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自顾笑起来。罗揉着太阳穴,有点头痛。

这个自我意识过剩的生物,几乎无法理解。我难道本来就期待着他说这种话吗……罗一边对自己的胡思乱想有点好笑,一边注视着路飞笑嘻嘻的模样。微微的愉快像水面扩散的涟漪,推打着他的心壁。


下了一整天的雨。

春季里不常见的雨天,在遇见路飞之后,似乎慢慢多了起来。中午起便转为暴雨。诊所里访客寥寥无几,路飞每隔几分钟就跑到窗边去看下面鱼塘似的街道,躁动的心情明白无余。这一天本来应是艾斯约定回来接他的日子。

“别像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只是今天不会过来而已,你就再等两天吧。”

连罗也看不过眼,展露了难得的温柔劝说路飞。路飞老老实实地在椅子边坐了一会儿,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书,没过两分钟又再度蹿起来,猴子似的闹腾。

他不喜欢雨天。不能出门、困在室内的感觉很不好,今天伙伴们好像也各自有各自的事情。无事可做。罗心不在焉地坐在桌边读书,两只袖口挽起到肘部,露出手臂和手指上繁复的纹身。摘下帽子戴着眼镜读书的他,看起来有点陌生。路飞无聊地凑过去。

“你在看什么啊特拉男?”

“……还没有看完吗?”

“很无聊啊今天。”

“特拉男,想不想去钓鱼?”

“特……”

“你小子有完没完?”罗忍无可忍地放下书,挥开路飞试图搭向自己肩膀的手。男孩只好像糨糊一样地融化在桌子对面,死命地抓着自己的脸做怪相。

“可是我好无聊……好、好无聊……”

“……”

“艾斯那个混蛋,到底干什么去了。有什么事要瞒着我这个弟弟啊?”

“……”

“……他还回得来吗?”

“……啊?”

——说什么蠢话?几个字还没说出口,罗却敏锐地意识到,路飞所说的并非百分之一百的蠢话。

“没可能回不来吧?”

刻意不去放柔声音,罗用着和以往一样的讥讽语气回应。路飞闻言,嘻嘻地笑了。

“嗯,说得也对!”

“你去找贝波吧。”罗瞥了一眼路飞,抬手拍拍他的脑袋,“他也不喜欢下雨天,皮毛湿重,你们两个正好凑一块儿。去起居室吧。”

路飞欢呼一声跑出了候诊室。罗看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阴得看不清书上的字了。暴雨隔着窗户敲打玻璃,传来铮铮的声音。这种天气里实在不想碰上病人。罗起身去了趟接待台,通知强巴鲁可以提前下班。

“今天诊所提前结束营业。”

“怎么了船长?”大个子受宠若惊,“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只是不想在这种晦气的天气里遇到断肢的病人而已。”

在那个雨夜里把路飞送来的艾斯,身上有着浓重的血与死亡的气息,与死神打交道多年的他没道理不熟悉那气息。他问艾斯有什么计划、盘算着什么,他并没有回答。然而从那天的下午茶中,罗似乎猜出了什么。

艾斯和路飞是结拜的兄弟。两个人是孤儿,但也曾不是孤儿。

艾斯的母亲死在十八年前的那场火灾中。

人没可能那么轻易地越过自己的身世。可是在风车街,谁能没有一笔过去的烂帐,谁又真能做到同过去清算?无非是苟且地活着。太过清楚地活着长不了命,艾斯纵然一去不复返也不教人意外。

届时,被孤零零地留下来的弟弟又该怎么办呢。

走进自己的房间,毫不意外地看见路飞已和贝波相拥而眠。他枕在贝波的皮毛上,在地板上睡得四仰八叉口水直流。窗外阴晦的光线使得居室里一片阴暗。罗在沙发上坐下,伸出手,探了探脚边少年的头毛。

路飞在这儿寄住的三个月间,不知不觉已习惯了有他作伴的日子。往常所有的人回去后,他会坐在这里就着灯光读书直到黎明。睡眠不好,有了这个咋咋呼呼的闯入者之后,心里反而踏实下来了。路飞像一只原始的动物,同他从来没有过什么像样的交谈。“吃”“困了”“玩”,他只会坦率地表达这三种欲望,而罗则在适当满足他的同时给些叱责。这感觉也像调教一只不听话的宠物,并不讨厌。

迎接他的人不出现,这只宠物便暂时只属于自己。艾斯愈是推迟回来的日子,路飞便愈属于自己。他若永远不回来,那么这个男孩就能永远地属于自己。

这个想法突然地震动了他的心底。

“特拉男?”

张开一只眼皮的路飞唤了他一声。罗以为他醒了,可他只是亲昵地将头靠在他的脚上,再度响起鼾声。

在自己的身边这样毫无心机地呼呼大睡,真的合适吗?罗伸出手捏住路飞的脸。

“别睡了,去和贝波准备晚饭。”

“让我再睡一会儿啊……”路飞抗议着,抬起手臂抓住罗的那只手,也没有放开,就那么抓着他继续合上眼睛。

“我们这里不养吃白食的。”

“我知道呀,嘻嘻嘻嘻嘻!”

“有什么好笑的?”

合着双眼的男孩露出了相当幸福的笑容,罗有些看不顺眼。

“你这家伙是个好人嘛!又救了我,还给我住的地方。”

“又不是我自愿的。”

关于这家诊所,关于风车街,路飞还未问过罗与这些的关系,也毫不关心。他还不知道罗是个多么危险而恶劣的人物,就敢这么大言不惭地妄下结论。这是眼前的男孩叫罗看不过眼,同时又无法不在意的地方。

“可我觉得你是好人。我的直觉可准了。”

“多亏了你那野兽一样的直觉,才居然活到了现在吧?”

罗出言讥讽,路飞也不以为意。那只抓着他手腕的手依然没有松开。他似乎相当习惯用肢体语言表达亲昵。

“嗯……艾斯也是个好人。”

“这种无意义的比较,我不喜欢。”

“什么时候回来啊,他。”

“他还回得来么?”

没有说出这句赌气似的话,因为眼前路飞似乎已经睡死过去。他一边抓着别人的手一边说出那种话来,不禁令人心里疙疙瘩瘩地不快。

天又放晴了。从卧室外的阳台上可以看见少年们欢快地踩着水滩跳过街道的身影。诊所的周六休息,路飞早早出门去找他的同伴们,罗正好享受一下难得的独处时光。路飞正和他的朋友们玩着海贼游戏,找一个长鼻子伙伴画了他们自己的海贼旗。

玩海贼游戏都干些什么?在餐桌上贝波也问过这个问题,路飞说到处去探险。他们的足迹当然不止于风车街,有时也会去城里别的街道,和别的地盘里的小混混打架。足迹多远罗也不以为意,反正进餐时间一到路飞就会饿得像跟面条似地回来。

只是这天,他没有回家。罗一个人在餐桌前吃了自己做的意大利面,一个隐约的猜想晃过他的脑海。

路飞可能是在到处打探艾斯的消息、寻找他的足迹。真应了自己说的“跑步去迎接他”。

毕竟不是自己家里养的宠物啊……

这隐隐的不快随着晚上入睡时间的到来,变成了难以忽略的焦虑。纵然已洗过澡、床头灯也调成最适宜入睡的光线,罗还是睡不着觉。拧亮光线从床头拾起一本厚重的百科全书阅读时,玄关忽然发出一声动静。

“回来了?”

披衣去门口,猫眼里却闪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路飞,一个是他那个同伴,金发卷眉毛的山治。罗打开门,廊灯下两个人都一身灰土,狼狈不堪。

“怎么这么晚?”

罗无视路飞带来的那个男孩,像往常那样训斥路飞。路飞却没有接话。反而是山治在旁边抬眼看着他,发出一声冷笑:

“哈,特拉法尔加•罗。”

“有何贵干?”

“我还想问你呢,这么收养着路飞,你是什么居心?”

山治突然发难,罗也不再客气:“我也不想这样,是人家死乞白赖要住在这里的。”

“山治。”

路飞叫了一声同伴的名字,声音里有警告的味道。山治却没理睬,抬头怒视着罗的眼睛:

“你小子以为你和路飞住一个屋檐下,什么都不告诉他,就能蒙混过去?不要小瞧了我们的情报网啊!”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哈!你知道路飞的哥哥是去找多弗朗明哥报仇去了吗?”

“……知道。”

“那好,我问你,你和多弗朗明哥是什么关系?”

“……”

“答不出来了吧?”山治胸有成竹,态度愈发恶劣,“你在心虚什么?”

“我有理由告诉你吗?”

罗冷笑。山治动怒就要冲上来,被路飞一把抓住手腕。

“路飞!你他妈的今天都听罗宾说了吧!听得清清楚楚了吧!就这样你还要维护这小子?”山治愤怒地抬起手,指着罗的鼻尖,“这家伙,是他妈多弗朗明哥的人啊!多弗朗明哥是你哥哥的仇人吧?你是跟你哥哥的仇人住在一起啊!”

“……”

“没话说了,特拉法尔加·罗?离开风车街后,你都跟着谁混?总不可能一个小孩子自己活下来的吧?谁教的你医术?谁把你带大的?十八年前你才6岁,没有父母,你一个小孩怎么逃过那场火灾的?多弗朗明哥当年干了什么,这些年都干些什么,现在他在哪里,谁能有你清楚?”

“……”

“不说话了?”山治摸出烟点上,在廊灯下吐出一个烟圈,“我们陪着路飞找了半个月他哥哥的消息,没想到最后居然查到你头上。跟路飞住在一起的居然是多弗朗明哥养的狗。你他妈是什么居心?”

“说这些有什么用?”罗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查出艾斯的行踪,所以把气撒到我头上?”

“你他妈的……”

“山治!”

罗有些惊讶地发现,平时被自己当成小孩一样的路飞,此时竟充满了惊人的气势。山治被他一声斥责憋回了满腔的怒气,无处发泄,只好愤恨地猛吸了两口烟。

“你先回去吧,山治。”

“你呢路飞?你还要跟这种人住在一起?”

“我说了你先回去。”

路飞不容置疑地说。他穿着罗十七岁时穿过的帽衫和牛仔裤,和脚上他自己的那双人字拖很不搭配。在罗看来,路飞和自己十七岁时候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山治气愤地夺门而去。留下两人在门口的廊灯下沉默一阵。路飞抬起头,冲罗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生气啦?”

“……”

“别这么小家子气嘛特拉男。山治说话是冲些,可他又没有坏心。你该庆幸来的人不是娜美,换了她搞不好还要跟你讨钱呢。”

“哈啊?”罗简直搞不清这男孩的逻辑,“你也听到了吧……”

路飞做了一个手势,制止他继续讲下去。

“我肚子饿了。有夜宵吗?”

夜宵也还是吃剩的意大利面。路飞狼吞虎咽地吞食着面条,罗坐在他对面手掌托脸看着他。路飞的吃相十分难看,风卷残云地一口气吃光,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盘子。这副模样令罗不禁笑起来。

“吃饱了就去睡吧,别忘了洗澡。”

浴室那边传来水声。罗为路飞留了沙发旁的地灯,自己走回卧室里。那本厚厚的失眠读物和床头灯依然维持原样,此刻的心情却令他一个字也看不下去。既看不进书,又明知不可能睡着觉,他干脆走到阳台上,低头眺望着下面的风景。

这个半封闭式的阳台,是整层房间里他最喜欢的地方。阳光、雨水、阳台旁边树丛的枝叶都能随意造访室内。站在这里,好像同时也就置身于下面肮脏潮湿的街道。他租下的这一层是风车街最高层的建筑物,尽可以俯瞰前后低矮的平房。

两层或三层的简易楼房,面对面的楼房之间不至于过窄的街道,都带着火灾之后重建的痕迹。十八年后的风车街比十八年前要破败肮脏,却有一种平民式的亲切,反而教人喜欢。远处传来的野狗的吠声、刚刚从眼前经过的路灯下的小猫,他享受着这一切,同时感受着记忆正在把他拉向那遥远的过去。

从时间上来说是遥远的过去。可记忆却浓厚得和他眼下的黑眼圈一样,不可消去。罗还记得5岁的自己曾踉踉跄跄地走过这条当时灰尘满天的街道去买一袋米。米口袋有个小洞,注意到时,这星期唯一的口粮已全部透过那个小洞漏进下水道里。他趴在下水道口,眼睁睁地看着下面浑浊阴暗的水流。在普通人家可以当成笑料的一件事,却侵蚀着他的心,就像那道浊流,头一次告诉他贫穷的可悲,以及从那里衍出的仇恨,竟能生长到怎样的地步。

那时的风车街上全是厂房。满街浓烟,厂房旁边的贫民窟里呼吸着烟土。十五层高的楼房紧密地排列着,一栋接着一栋,墙壁与墙壁之间仅容一个人侧身走过。寻常人很难想象这条无法呼吸的街上竟住着那么多的人,他们吃喝、排泄、呼吸、痛哭,为工厂劳动,以吸食工厂排污的下脚料为生。工厂的主人住在别处,一个星期来造访一次。生活在风车街上的所有人,奴役他人的、遭人奴役的,一样是平等的劳动者。

就好像每天下午五点的夕阳,红色的光线低低地穿过南北向的街道时,连那些墙壁缝隙里的植物都可以享受一刻阳光的照耀。夕阳所带来的卑微而令人怜悯的平等,就是风车街所固有的平等。

“特拉男?”

身后传来路飞的声音,把罗从幽暗的记忆里拖出来。转过身看见路飞,他不禁皱起眉:

“不是说过让你洗完澡后穿上衣服吗?”

“可是很不自在啊!”

路飞委屈地嘟囔着,跑到床边向被子上跳水。被他滚过几圈之后,罗引以为傲的整洁舒适的床铺立时显出了惨不忍睹的皱纹。

“谁让你睡这儿了?回自己的沙发上睡觉。”

路飞假装没听见罗的怒吼,他将脸沉进柔软的被面,只露出一只眼睛瞅着罗:“你不是睡不着吗?”

“不干你的事吧?”

“我小时候也曾经睡不着,一个人的时候吓得直哭,那时候如果不是有艾斯陪着我睡,大概现在也治不好怕黑的毛病。”路飞没理会他的话,自顾说道,“——你也怕黑吗?”

“……”

“我要这里睡!”

他又换了一种架势撒娇,在被子上打起滚来。罗无计可施,移开眼睛:“至少先穿上衣服。”

“收到!”路飞计谋得逞,欢欣雀跃地从床上蹦起来去穿内裤。罗望着他留下的这一片残局,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已经不是路飞第一次提这种要求了。“我要睡床”“那让我睡你的房间”,男孩似乎本能地讨厌只有一个人的房间,每一次被拒绝时都会表现出相当不快的反应。他的床很大,睡下两人也绰绰有余,但问题不在这里。路飞也罢自己也罢,一旦习惯了彼此体温,将来分别时必然会变成麻烦。

他讨厌麻烦。而眼下,对罗的信任与依赖毫不掩饰的路飞,似乎已经构成了小小的麻烦。

路飞惬意地伸展着四肢,闭着眼睛的轻松睡脸看着教人愉快。罗不禁微笑了一下,突然出现在心头的想法又教他笑不起来。

“你也太没有防备了吧,我或许是你的敌人哦?”

“你不是救了我吗?”路飞完全不理睬他话中有话的挑拨。

罗伸出手抚了抚少年的下巴,像对待猫一样。路飞有些厌烦地挥开,他也没撤手,继续让自己的指尖逗留在他的肌肤上,手指突然缩紧,被握住脖子的路飞惊讶地睁开眼睛望着他。

“像你那样缺乏戒心,可能就会被人像这样突然掐住喉咙,吃掉……非要我来教你才能学乖吗?”

“说什么话呢,你不会吃我的。”

路飞自信满满地看着他的眼睛。罗轻笑了一下,凑近他的脸。近在咫尺,他们互相能感到对方的鼻息。那个距离就像下一瞬间他会亲上路飞的嘴唇,然而罗只是保持着这个距离迫近地望着他,以至于突然慌乱起来的,竟然真的是被压在下面的路飞。

“你在干什么?别玩了……”

“像这样,”罗摩挲着路飞脖子的皮肤,手指触到一片鸡皮疙瘩,“随时可能对你做些什么。你还要继续相信我这样的人?”

他们对视着,路飞却突然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什么呀,你是在担心这个吗?放心啦,别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

被那双含笑的眼睛注视着,罗突然觉得自讨没趣。他悻悻地离开路飞,翻过身背对着他。

“特拉男?”

“……”

“别装啦我知道你没在睡觉。”

路飞从身后探起身子窥视着罗的举动。

“生气了?”

“……没有。”

回答并没有让路飞满意。他扳着罗的肩膀,试图把他拉向自己这边,好奇地想要看清他的脸。映入路飞眼中的,那是一双皱紧眉头抿着嘴唇、表情写满不开心的脸。望着罗这副模样呆愣了半秒,路飞忽然爆发出比之前还要大的笑声。

“特拉男!你这样是害羞还是生气?哈哈哈哈哈哈……”

——一开始拒绝掉就好了,这种麻烦事。罗不爽地拾起手边的枕头扔在路飞脸上。笑到一半的路飞躲避不及,应声倒下。解气是觉得解气了,罗的耳朵上还泛着红潮。

高兴也好,生气也好,坦率地表达出来不好吗。很小的时候他曾被人这么说过。路飞比罗小七岁,别的事情姑且不论,在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感情这件事情上,却比他擅长许多。

……那是种相当吸引人的坦率。路飞的那些伙伴们,有同龄人也有比他年长的男女。玩着可笑的海贼游戏,陪伴在他身边。他们在路飞身上寻找着什么,两个月间罗已渐渐有些明白。

而他自己也是一样。结果到头来,纵然应了路飞的要求睡在一起,会因此而记挂在心上、觉得困扰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我不知道你都听到了些什么,不过你同伴今天说的都是事实。早点离开这里吧。”

“哦——明哥真的是你老板啊?”

路飞挥下粘在脸上的枕头,凑过来问他。

“‘曾经’是。”

罗纠正了他的用词。路飞没有问下去,他也没有再开口。无人解释的一段沉默里,他们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

“艾斯去干什么我不知道,他也不想我知道,所以我不会插手。”路飞笑了,“他能平安回来就好。”

“……”

他还太天真了。艾斯是个值得信赖的哥哥,但路飞还不了解艾斯找上的那个冤家是怎样一个人物。

“你和波特卡斯当家的,是从什么时候听说多弗朗明哥的事的?”

“我?我不知道啊。”路飞抓抓头发,“不过嘛,在风车街遇上很强的家伙,倒是这几年才有的事,都是新面孔。以前的大家都认识,打过架吃过肉就是伙伴了。也不知道那些人是哪里来的。”

“那都是多弗朗明哥的人吧。”罗思忖着说,“我在来风车街的时候就听说了他们的消息了。多弗朗明哥也是三年前才开始接管这条街的。原本控制这条街的老大叫凯多,当时这儿的工厂和居民都要给他缴保护费,后来被多弗朗明哥一把火烧了,这条街变成废墟也没人愿意接手。仔细算算,人口兴旺起来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多弗朗明哥估计早就算好了时间。到这里重建起来,他的实力也足以和别的组织相抗衡了。那家伙没别的,打一开始就图的是这条街的注意。”

“哎?……”消化这些过多的信息量对路飞来说有些困难,“为什么?”

“他也是在这里出生的。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自然想要把这里据为己有。那个家伙就是这种性格。”

在哪里被夺走了什么,就要回到那个地方把一切夺回来。和罗一样,当时的多弗朗明哥对这里的一切怀着偏执的仇恨。他拉拢同伙、哪怕是6岁的小孩也一样给予重视。十八年前在街上和工厂方的人起冲突的罗差点被杀掉时,出手相救的人就是多弗朗明哥。是年21岁的他已是披着皮草戴着墨镜,做派嚣张得令人反感的不良帮派的头目,救下罗的理由也只是为了打发无聊。只是——“你的眼神很不错,要不要跟着我混?”他这句无心之言,竟成了改变罗一生的重要转折点。

风车街上某个废弃的工厂是他们帮派的据点,一伙人在废墟的厂房内筹划着纵火的细节,多弗朗明哥也经常带着罗参与讨论。从未听过的想法、激进的思潮在厂房里飘荡着,使得空气都带着一股令人血脉贲张的火星味儿。

了解到那是多弗朗明哥惯用的洗脑手段已是多年之后。然而在当时,远远望着黑烟四起、火舌冲天的街道,罗确实体会到了报仇似的快慰。平时衣冠楚楚的管理人,头发和衣服着了火,哭天抢地地在一整条街上奔走哀嚎,谁也不理会,只是冷眼旁观他被火焰吞吃、身体焦黑。这是作恶者应有的下场。自然也有许多无辜者被卷入其中,然而为了报仇,必要的牺牲是不可或缺的。弱肉强食,把他们的心一点点地夺走的这条街的法则,也驱使着他们若无其事地夺走别人的东西。

这样的自己和那些他憎恨的人们有何区别?意识到这一桩时,也已是多年之后。

他成为了医生。“死亡外科医生•特拉法尔加•罗”,这是他在别处的名号。残忍、偏执、冷漠,人们说他比那个把他带出来的人当年不相上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这些并不能安慰一个人普通的、肉体的心。过早的复仇成功成为了一场劫难,仅有空虚留了下来。离开多弗朗明哥、回到风车街去,于罗也没有别的理由,只是想看看这个当初毁掉自己又被自己毁去的街道,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

这条街道并没有真的毁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街道在变化,一如时代、一如人本身的变化。他们一把火烧去的无非是自己心中自己的希望。而这个欢快地奔跑在风车街上的男孩、这个在他诊室招牌上挂上黄色风车的男孩,不知不觉间为他带来了从未见过的、崭新的东西。

被夺走母亲而选择复仇的哥哥,被留下来的一无所知的弟弟……

“这样的你,要是也被夺走了重要的东西,会变成什么样呢?”

摩挲着已陷入熟睡的路飞的脸庞,罗低声自言自语着。

那一天恐怕马上就要来了,近在咫尺、耳边还能听见命运走过来的脚步声。路飞听不见那个声音,他太年轻。

他能修复破损的身体、挽回濒死的生命,却做不到修复一个人被夺去的心。他所能做的,仅有在这个安静得令人感觉到幸福的夜晚,注视着蜷在身边的这个洁白的灵魂,因为他的存在而安睡在白色柔软的床铺上的模样。夜色再深也不知疲倦。


白色的阳光穿过窗帘之间的缝隙落在卧室里,照着还在睡懒觉的路飞。口水顺着嘴角流在枕头上,难看的睡姿令罗皱起眉头。

“喂,快起来。”

“唔唔……”

“快起来,路飞!”

罗使出了强硬手段,狠狠捏住他的鼻子。一时间喘不过气来的男孩游泳似地手脚乱蹬了一阵,才睁开眼睛。

“什么嘛,是特拉男啊……”

一句话未说完,他又倒在枕头上打起呼噜。

“路飞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吧?充足的睡眠也很重要啊船长。”

前来收拾房间的贝波红着脸在门口探出脑袋,熊脸上挂着寻味的微笑。

“也未免睡太多了吧?!”

在长期睡眠不足的罗看来,这种事简直令人羡慕到恼火。

“睡得多才好啊,少年的生长可是很快的,你觉得怎么样啊船长?”

贝波笑眯眯地回应。目睹这幅令人遐想的光景似乎令熊得到了很大的满足,不知不觉它的口气也变得下流。

“说什么呢,贝波?”

被罗施虐狂的眼神冷淡地注视着,贝波才意识到自己的得意忘形。红着脸冲罗行了一个90度的标准礼,贝波消极地离开了房间。

“对不起船长。我明明只是一只熊还这么嚣张……”

自初次睡在一起的那个清晨被贝波撞见之后,贝波的熊格就不时在“变态”与“自卑”之间频繁转换。其实两个人睡在一张床铺的次数屈指可数,多数时候,路飞会在卧室里床边的那张小沙发上睡觉。一样是睡沙发,他宁可选择卧室里的沙发也不去睡客厅里相对宽敞的沙发床,罗揣测或许是因为路飞想和自己呆在一起。但既然共处一室,自己的床怎么着也比憋屈的小沙发来得舒服吧?这一点又难以理解。

难道他被那晚自己装腔作势的威胁吓到了?不觉得有这个可能。罗也曾假装若无其事地问起路飞,路飞的回答是——

“那样有点奇怪哎?”

因此而无法成眠的人又不是路飞,还敢给出这种回答。可任谁都会觉得奇怪,这个回答又诚挚直白得无从吐槽。罗只好听之任之,他爱睡在哪里就睡在哪里。

玩不腻的宠物游戏。罗已经习惯于就着夜灯读书时,不时抬眼看一眼沙发那边。毫无心机的路飞睡得很熟,半个身子从棉被里探出来,露出健康的小腿。起夜之后,路飞也曾好几次在迷糊中一头栽倒在罗的床铺上。

他们共同分享的那些亲密的夜晚。在失眠时看着别人熟睡的模样。罗甚至有点爱上这样的夜晚。

白天,他不再强制命令路飞留在诊所里充当看护,这一点正中路飞下怀。早饭过后他就吵嚷着让贝波准备他的海贼便当,出门探险。有时卓洛或娜美会在诊所的门口等着路飞,碰上罗会故意很大地“哼”一声。他们都曾被路飞带来吃过饭,现在已不愿再踏入他的诊所半步。

“那种家伙,不是什么好人。路飞你要提防点……”

大声对路飞讲的话,有一半是为了故意传入罗的耳朵里。此时,距离艾斯约定的那个回来的日子,已过去两周有余。

看似平静的每一天,都可能成为诀别之日。路飞有他自己的伙伴,他离去时不会回头,甚至不会感到悲伤。将来,在风车街的某处他们还会寻常地相遇。现在习以为常的日子在那时将不再。罗必须提前习惯那或早或迟的某一天。可是,每一日在心中预演的情形,在傍晚时分诊所里响起路飞的声音时,又显得有些可笑。

不经意间,罗也在暗地里打探艾斯的消息。待在诊所里,要打探情报很容易,光是观察伤患的情形、倾听他们的抱怨,信息就已足够。

近日唐吉诃德家族同凯多的组织为了争夺地盘进行过一次火并。双方都有伤亡,损失不相上下。几年来一直同多弗朗明哥手下的人有摩擦的艾斯没理由搞不到这个情报。最省力的复仇方式莫过于趁火打劫。罗揣测艾斯很有可能藏匿起自己的身影,蛰伏在哪里等候时机。要达成目的,自然不能带着路飞这个天真的弟弟。而规避着多弗朗明哥耳目的罗的诊所,显然是路飞最好的藏匿地点。

多弗朗明哥掌控着大半个城镇,控制风车街的他的部下凯撒是罗的旧识,被罗握着把柄,只得对上面隐瞒罗藏匿在这里的行踪。立场上只要不明确与多弗朗明哥为敌,他就是安全的。艾斯就是拿准了这一点,才放心把弟弟托付给他。

不愧是可靠的哥哥。有胆识、有谋略,若能活得长点,未来拿下风车街的人指不定就是艾斯。可为了活得长久一点,光是有胆识有谋略是不够用的,“太冲动”,这就是艾斯的软肋。

留在这里,乖乖地等着你哥哥回来,不要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这种话纵然在心里回响了一万次,罗也无法对路飞说出口。这话等于间接地告诉他,艾斯能回来的机率微乎其微。路飞确实是个笨蛋,但罗也不敢小瞧他野兽般的直觉。

今天他又跑到哪里去了?他会不会和多弗朗明哥的人动手?

挥去心头隐隐的不安,罗挽起袖子,开始专注地应对起眼前手术台上的躯体。

闲的日子比不过忙碌的日子,今天就是一个病患多得令人头疼的日子。好几个烧伤的患者,其中一个还没开始手术就死在候诊室的床上。佩金、夏奇和强巴鲁都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也没有,贝波更惨。下午两点后,诊所终于被迫无奈地挂上了“今日休业”的牌子,留下来等候看诊的病人至少还要罗忙上一个晚上。路飞不在倒是帮了大忙。

下午居然下起了暴雨,诊所里早早亮起白色的电灯。就着扰人的雨声进行手术,罗的内心烦躁至极。看查完最后一个病人已是夜里九点。轻度烧伤,敷药上过绷带之后打发走了病人。罗把身体深陷在皮革椅子上,累得足足半个小时说不出话来。连续手术需要过人的集中力,像今天这样高强度的作业,半年内他再不想有第二次了。佩金兄弟和强巴鲁也倒在沙发上打起盹来。贝波为罗送上一杯热茶。罗捧着茶杯用蒸汽熏脸,嗅着绿茶的香气。这难得的休憩时光,突然被诊所门口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

“不是让你去挂了休业的牌子吗,贝波?”

“我挂了呀船长,这一次真的不能怪我!”

贝波委屈之至。几个人互相推诿,谁也懒得去应门。怯懦的敲门声执拗地响了一阵停下来,换上一个不安的声音:

“有人……在吗?”

罗听过这个声音。

那是路飞的“草帽海贼团”里的狙击手,长鼻子的乌索布。他在这个时间来访,而路飞居然还没有回来——罗这才想起这一桩事来。瞬间,糟糕的预感像阴云一样布满心头。

“……特拉法尔加•罗!”

被罗阴沉的气势吓了一跳,门廊下懦弱的长鼻子男孩向后跳了一步,作势朝他举起了弹弓。

“什么事?”罗不耐烦地拔高了声音。

“那个……”乌索布尴尬地放下弹弓,讷讷地发出声音,“我是来带话的……”

他大概是淋着雨来的。全身湿透,水还一滴一滴顺着他背带裤的裤脚往下落,在他的脚边形成一个深色的水洼。

“路飞的话?”

“是……”乌索布的神色忽然紧张起来,眼睛四处瞟着,不敢对上罗的眼睛,“呃、那个……‘我最近一段时间可能不回来啦,晚饭替我攒着喔!’路飞要我这么转告你。”

“哦?”

“总、总之……就是这样!那我话带到了,人先走一步……”

“你站住。”

叫住话没说完就想要开溜的长鼻子,罗的语气恶劣至极:“路飞他人去哪儿去了?”

“呃,是去了……”

“我现在心情不好,没工夫听你编谎话。抓紧时间。”

“啊对了!是那个!冒险岛!路飞啊,他和大家都去冒险岛去了,我稍后一步也要出发,要不是得给你带话,本大爷早就抢先一步到了呢!啊哈、那……”

“什么?”

罗的脸上露出微笑。不祥的微笑令乌索布冷汗直冒,他战战兢兢地嗫嚅着什么,莫名其妙地发起火来:

“路飞说了不让我告诉你!我不能说啊!”

“你不必说,只要点头就够了。你们找到他哥哥的行踪了?”

没有吱声,乌索布艰难地点了点头。

“路飞去找多弗朗明哥了吧?放着不管他哥哥根本只有死路一条。”

“嗯……”

“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特拉法尔加•罗!”

乌索布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努力地抬起头,艰难地看着这个他怕得要死的男人的双眼,一双眼睛里已噙满泪水:

“求求你!你去帮帮路飞吧!那些家伙、强得离谱啊……我们……路飞再强、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啊!我求求你了!你去救救他啊!”

“你可以走了,我说过了吧?”

“什么……”意料之外的冷淡语气令乌索布瞪大了眼睛,“……意思?”

“我现在,无法对多弗朗明哥出手。要救你自己去救他,就是这个意思。”

“你说你……?”

“我有我的理由,没必要对你解释。”

抛下呆立在原地的乌索布,罗转身回去。身后的走廊里突然传出一记撞击声。乌索布狠狠地朝墙壁挥了一拳,又自己痛得眼泪流了出来。

“我知道了!你是个恶魔!山治和卓洛都说你是个恶魔!只有路飞那个混蛋还一直相信你!他叫我什么也不许对你讲!不许让你担心!你就这样对他!我真是看错你了!你他妈还是不是人……”

绝望而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回响在走道中。罗点头示意强巴鲁去把人赶走。大个子犹豫地看着他,于心不忍:

“真的好吗,船长?那是路飞的同伴吧……”

“叫你去你就去,少废话!”

被罗罕见的发怒模样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强巴鲁听话地朝门廊出走去。终于消停了。罗坐在皮革椅子里一言不发。睡醒过来的佩金兄弟和贝波都担心地看着他这幅模样,谁也不敢开口。

“贝波。”

“是,船长!”

双臂支在扶手上,对扣十指,低头思索的特拉法尔加•罗。贝波熟悉他的船长的这副姿态。这是他在作出重大的抉择之前思索的模样。一旦决定了要去做的事情,死也不会改变主意。来到风车街以后,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船长呢……贝波心中感叹着,立直了身体。

“把诊所的招牌摘了,我们得闭门歇业个几天了。日常支出不是问题,你们不用担心。”

“是!……船长,你要去找路飞那孩子了?”

“哼。”

“咦?船长要去找路飞了吗?刚才对那个长鼻子孩子不是这么讲的啊!”佩金回过神来,失礼地嚷嚷,夏奇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船长当时的话又没错,那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嘛。”

“是吗?”佩金反应过来,“去找路飞我赞成,可是这样一来不就要和多弗朗明哥冲突了吗,和凯撒的契约怎么办?”

“契约?那不是口头上的约定吗?我不记得签署过什么愚蠢的文件。”罗冷笑一声,“凯撒和我约定过什么?你们还记得吗?”

“不、不记得!”

佩金和夏奇大声回答。

“把那小子弄丢了,艾斯一样会把我的行踪暴露给多弗朗明哥,怎么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不过是蛰伏个一两年,居然被玩海贼游戏的小鬼当成懦夫。”愉快地环顾着眼前的部下,游刃有余的笑容出现在罗的脸上,“你们也无聊好久吧?我们‘红心海贼团’,可不是什么过家家啊!机会难得,趁机玩个痛快。”

几个人嘿嘿笑着,互相看着同伴的脸。强巴鲁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一只只地按着自己的指节,捏得嘎嘎作响。贝波识趣地朝门廊走去。

“摘下来了喔!船长!”

“啊啊,辛苦你了。”罗应了一声,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打开卧室衣柜底层的带锁抽屉,一把长得惊人的野太刀映入眼中。伸出手珍惜地抚摸着刀鞘上十字形的皮革纹路,罗轻笑了一声。妖刀“鬼泣”。古老而优雅的冷兵器,是他的老伙伴。时隔已久的熟悉手感令人兴奋。

握紧刀柄,雪白的刃在眼前一闪,冰冷的光点亮罗的双眼。

那是优美到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眼前是一个厂房的入口,在逼仄巷子的尽头,即使是白天也阴暗得令人不愿意接近。几片破瓦胡乱堆积在墙角,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废弃的工厂。然而路飞的鼻子里闻到一股火药味儿,提醒他罗宾打探来的情报并没有错误。

艾斯最后一次被人目击到的身影,消失在这间工厂内。厚重的石砖墙壁,在以钢筋混凝土为主流的风车街建筑中并不多见。这幢建筑的年代可能比路飞的年纪还要长,恐怕是从十八年前火灾中幸存下来的不多建筑物之一。爬满青苔与植物、不起眼的外墙,却传达着警告的氛围。愈是走入巷子深处,路飞全身的毛孔愈能感受到这股危险的气息。

“到此为止吧,路飞。再走进去可不能保证能完整地回来。”身边的卓洛抢先一步挡在他前方,“你也感觉到了吧。”

“嗯,有很强的家伙在呐。”

“我跟你一起进去。”

“我一个人进去。”路飞向身后示意,“你回去吧卓洛,去山治和娜美那边。”

“那边不是有乌索布吗?”

绿头发的卓洛不爽地“切”了一声,解下额上的黑色头巾重新绑回右臂上。

“乌索布啊,我拜托他替我传话去了呢。”路飞笑了一声,“要是让那家伙担心,我可就完蛋了。”

“特拉法尔加•罗吗?”卓洛不悦地眯起眼睛,“那种人,你就算让乌索布找他来帮忙,他也是不敢来的。在外面名头再大有什么用?自己担不住自己的虚名,实力估计也不怎么样。”

“我才不叫他来帮忙呢!”路飞摇摇头,“他来了也不许让他出手,你替我把他赶回去!”

“为什么?”

“嗯,那家伙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虽然不清楚但是我相信他。所以我不希望他出手,这是我自己的事。”

“是吗。”卓洛笑了笑,“明白了船长。”

“回头见,等我把艾斯带回来。”

“带着他活着回来,你自己也要小心。”

“你放心吧,我强着呢,运气也超好!”

路飞嘻嘻笑起来。注视着卓洛的身影消失在巷道的尽头,笑容忽然从他的脸上消失了。路飞抬手取下头顶的草帽套在背后,头顶白色的阳光瞬间在他的眼前倾泻流下。白色的阳光,谈不上明媚,冰冷地睥睨着他。路飞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遮不住日光的云层很快地流动着,似乎正越积越厚。看起来,天空比平日下午四点的这个时候要阴沉得多。

“好像,要下雨了啊。”

抽抽鼻子,从那股含着火药味儿的风中,路飞闻到一点雨天来临前潮湿的气息。要是又弄得一身泥泞脏湿的回去,一定又会被罗责骂。

“抱歉啊,特拉男。”

自言自语地低声说着,路飞捏响了十根手指的骨节。迈步走进厂房的入口时,他好像听见了,从遥远的地方正传来一声雷鸣。

“明哥!给老子把艾斯交出来!”

从明亮处踏入阴暗地方时的暂时失明,使路飞连厂房内部的轮廓都一时看不清楚。然而他知道那里有人。那里,对面墙壁正中心的黑暗处,有个人正因为他的出现而发出了嚣张的笑声。

“呒呒呒呒呒呒!这个狂妄的小子是谁啊?你一个人能干什么?”

“我一个人就能把你们全打飞出去。”

卷帘门突然在路飞的背后落下。沉重的一声,将室外冰冷的阳光同他们隔绝开来。路飞不为所动。眼睛适应着黑暗的形状,他终于看见了,被十几个手持棍棒的人所围住的正中,一个披着皮草的高大身影。

天空骤暗。闪电划开云层,须臾,响起惊人的炸雷声。

空中划过无数条白线,又重又密的雨丝狠狠地砸着路面,街道迅速被染成湿黑。风车街上的人们仓皇地奔走寻找避雨之处。

鱼市腥臭的气味从地面翻涌而起,在整条街道上飘荡。此时,红心海贼团诊所内刚刚亮起灯光。此刻埋头于手术之中的罗,对于别处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尚一无所知。

夜间十点,雨依然下个不停。从楼房里走出来时,贝波被眼前的雨帘吓了一跳。熊天生厌恶雨天,可看到罗毫不迟疑钻入雨帘中的身影,贝波没敢犹豫,紧紧地跟上了。

雨夜掩盖行人的踪迹。最坏的天气,这时候看来也并非一无是处。罗没有犹豫路线,笔直地前进着。贝波跟在他的身边。

“船长,你知道该去哪儿吗?”

“本来也只有一个可选项啊。”

当年谋划纵火案的工厂在火灾里毫发无伤,是多弗朗明哥长期的基地之一。罗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堵厚重的砖墙和里面令人作呕的狂热空气——可能的话,他真不想再一次回到那个地方。

雨点隔着防水披风,重重地鞭笞身体,令人透不过气来。暴雨所带来无足轻重的痛苦混入侵袭而来的回忆之中,体内好点燃了一把焦灼而幽暗的火。暂时的痛楚扭曲着他的头脑,意外地竟带来一阵雀跃的兴奋——

他应该感谢路飞。若没有他,罗恐怕一辈子都不可能回到那个缘起的地方,清算那笔过去的旧账。他已经不再是小孩了,不会再受到洗脑、受到控制、醒悟之时已连心都失去。他已不愿再继续失去任何东西。

回到那个地方,再一次与多弗朗明哥正面对立,本是多年来在罗脑中反复勾画的场景。隐忍与谋略竟比不上一时的冲动——没有冷静的判断、不顾后果地这么冲上去,居然比想象中还要来得令人快意。

“和笨蛋在一起久了,自己也会变成笨蛋啊……”

翘起嘴角,特拉法尔加•罗在暴雨中愉快地自嘲着。

“多弗朗明哥,老子忍你也忍很久了。”

从正面冲突,胜算不到一成,但仅以救回路飞为目标,并非毫无办法。罗还没有天真狂妄到以为可以摇撼多弗朗明哥苦心构建多年的基石,但至少他得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在暴雨中灯火通明的工厂,远远望去,宛如一盏巨大的、矗立在黑暗之中的灭蝇灯。巷道湿滑,与十八年前的记忆里毫无分别。巷道两旁横七竖八地倒着数十具躯体,提示着不久之前这里曾经历一场激斗。罗暂时放慢了前行的步速。

“强巴鲁。”

“是。”

强巴鲁应声走过去,检查了几具昏迷中的躯体。

“都是被人从正面打昏的,斩伤和击伤。”

“是吗,看来被人抢先一步了。”罗勾起嘴角,“那家伙的伙伴似乎意外的强哪。”

“船长!”

前方传来夏奇的一声呼喊。

“这是……路飞的朋友吧!”

是昏倒在大雨之中的卓洛和山治。罗快步走过去查看他们的情形。

“没什么致命伤,放着不管不会死的。夏奇,你和佩金带这两人离开这里,贝波和强巴鲁随我进入工厂。”

“明白。”佩金应声道,迟疑片刻,话语脱口而出,“船长你要毫发无伤地回来啊!”

“说蠢话呢?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罗哂笑道。佩金和夏奇略一对视,激动地应了一声:

“是!”

“做到这个地步,辛苦你们了。你们的船长我会带回来的,安心地睡一觉吧。”

瞥了一眼已失去意识的两人,罗轻声说道。他不再看他们,径自走向工厂正门的前方。垂落的卷帘门滑稽地据守最后一方阵地。罗在门前站定,反手拔刀。卷帘门应声碎裂。

几盏防爆灯的黄色灯光刺眼地映入眼前。长条形的厂房内部霎时在眼前一览无余。

“多弗朗明哥,我来见你了。”

罗朗声开口,迈步走进厂房。

“呒呒呒呒呒呒!我道是谁来了,原来是我亲爱的前部下啊。”

粉色的皮草在眼前一闪。背对着罗的多弗朗明哥转过身。看见罗,他的脸上一瞬露出了吃惊的神色,随即大笑起来。

“好久不见呀,你小子,这几年跑到哪里去了?招呼也不打一个,害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呢。”

“我也一样啊。看到你还好好地活着,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哪!”

两个人针锋相对地相互讥讽。已有人自动围在多弗朗明哥的身边,而罗两侧的贝波与强巴鲁也握紧了拳头。

“雨这么大,要不是怕这一身淋湿我早就回去了。看来雨天也不全是坏事嘛!”

“说得也是,像你那样晚上也戴着墨镜,雨天回去时想不滑倒也不容易啊。”

“……”

多弗朗明哥的脸上瞬间显出青筋,又马上恢复了原来的神情。

“你是从哪儿来的?不跟过去的老板叙叙旧吗?”

“叙旧就免了。我的时间宝贵,不想浪费在你这种人身上。”

罗环视工厂,视线若无其事地在墙隅停留了一瞬。路飞像个揉皱了的垃圾袋一样被扔在那里,全无意识,光凭眼睛还判断不了伤势。

“所以呢?罗,你不是来跟我回去的?”多弗朗明哥拧扭着嘴角,“你小子不该像个臭水沟里的老鼠一样到处躲着我吗?怎么突然跑到我眼皮底下来了?忘记过去发生的事情了吗?”

“闭嘴!”

“你小子忘不掉吧,当初逃跑被抓回来以后,被怎样修理过了? 你这个不听话的臭小子!”

“我说闭嘴!”

一道精光突然出现在罗的眼中。周围的人甚至来不及行动,他已飞身至多弗朗明哥身前。雪刃刹那间反射出头顶的灯光,多弗朗明哥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只一瞬,已是充足的时间。罗改变刀势横向向前挥去。白光如闪电般在所有人的眼前一晃而过,留下淡淡的残影。

一缕毛发在空中飘散,缓缓落在地面上。此时人们才看清那把刀出鞘的样子。多弗朗明哥单手举起身后的椅子作为抵抗,刀刃吃进扶手里,与钢筋相卡死。

“干得不错,居然伤到了我的外套。”

多弗朗明哥嘴角露出一抹狞笑。

“但还是太嫩了!你小子是不是忘了当初教你战斗方法的人是谁?没吃饱饭吗!这么点力量也想爬到老子头上?!”

“有人说过吗,想爬到你头上什么的?”

一字一句地开口,出现在罗的脸上的,是狡猾得堪称恶意的微笑。

“你摸爬滚打一辈子辛苦换来的狗屁顶点,我一点也不稀罕。多弗朗明哥,从此以后我与你,分道扬镳。”

“呒呒呒呒呒呒!!分道扬镳?就凭你小子这种货色?”

多弗朗明哥狂妄地大笑起来,手上加劲。突然变强的力度抵抗着刀刃,将刃一点点地往罗的方向推回去。罗疲于应对的表情令他心情愉快。

“老子一只手就能捏断你小子的喉咙!老子要慢慢地玩死你!”

“哼。”

没有显出丝毫的慌乱,罗那游刃有余的微笑在多弗朗明哥心头划过一个警告。在他来得及思考之前,贝波的声音已抵达二人耳中:

“船长!”

“撤!”

罗突然怒喝一声。一股强力从刀刃传来,推得多弗朗明哥向后退了好几步。他无意追击,一瞬收刀入鞘。此时,贝波与抱着路飞的强巴鲁已冲向工厂门口。

“散开!”

罗的声音未落,人已闪至门口。他的身影从雨幕中消失不过一秒,方才所在之处已被多弗朗明哥投来的椅子砸出一个深坑。

粗而密的雨帘掩盖了他们的行踪与声音。抬起手制止了想要冲出去的部下,多弗朗明哥冷笑起来。

“别追了,这种天气只能追丢。罗那小子,居然故意示弱骗老子放松警惕……早知道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那个傻小子,老子白白送给他得了。那种垃圾,死在这里也是个累赘。”

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虎口,忽然握紧拳头,狠狠砸向手边的会议长桌。桌面立时碎成几块,翻倒在地上。

“……送给他?!妈的,老子捏不死他!”

 

“贝波!换上手术服!准备手术工具!”

“是!”

“强巴鲁,固定住手脚,预防他中途醒来!”

“是!船长,麻醉剂呢?”

“不用上了。给伤口消毒,马上开始手术!”

“是!”

穿着手术服在手术台前与昏迷中的路飞相对,这已是第二次。

他们相识不过三个月有余,居然已是第二次,自己这样在手术台的上方看着他。

罗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在轻微地发抖。一双稳定精巧的手是外科医生必要的武器,行医多年,这双手头一次颤抖得这么厉害。剧烈的心跳在胸腔内鼓动着,这么紧张的情绪,多年未曾体会过了。

路飞的伤势比上一次为他动手术时还要严重,内脏破损的程度已不容继续耽搁。可罗几乎没有万全的把握,这一次也能把他从生死线上拉回来。一切已准备就绪。深吸一口气,罗在双手上套上消毒手套。

给已经救过一次的人动第二次手术,这不是他的原则。他甘愿为了路飞破例,所以……

“给我活下去,听到了没有。”

低声对着失去意识的路飞开口,罗接过贝波递来的手术刀。接下来又将是一场恶战,情形甚至比方才面对多弗朗明哥时还要险峻。在手术刀的镜面上,罗看见自己的脸,不禁苦笑一声。

自己此刻的表情若被别的患者看见,搞不好他们会对自己的主刀医生失去信心吧?

手术室的灯光整整亮了四个小时。凌晨四点,手术室里才回归黑暗。疲倦地推门走出去,早已候在门口的佩金和夏奇冲了过来。

“船长!”

“回来了?”

罗声音沙哑地询问。夏奇点点头:“没事了。我和佩金把他们俩送回了他们住的地方。路飞那些同伴都在那里,他们有医生,不需要船长费心了。”

“那就好。”

“路飞的情形怎么样?”

“能做的我都做了,接下来全看他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头一次听到船长这样缺乏把握的回答,佩金心中咯噔响了一声。他正想继续询问,却看见罗一个踉跄,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怎么了船长?”

“……困了。”

“去休息吧。路飞由我们看着,醒了马上让您知道。”

“唔。”罗顺势靠在佩金身上,嘴里还命令着,“叫贝波把那家伙弄到我房间里去,让他在那里休息。”

“哎?那……船长你睡哪?”

“有沙发。”

“那怎么能行!你太疲劳了啊……”佩金还想说下去,夏奇拍拍他的肩膀。

“……知道了。”

映入眼中的是窗外清浅的天空,呆呆地注视着窗棱几秒,罗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居然沦落到睡拿来待客的沙发床的地步,真是不成体统。他自嘲着掀开被子。

长时间睡眠的麻痹感还残留在脑内。看着窗外的天色以为还早,其实客厅里的时钟已指向了下午四点。春日已深,白天愈来愈长。

房间里一片寂静,打开卧室的门,床上的路飞还没有醒来。查看状况后罗离开房间。诊所里的同伴们也都在熟睡,床也不择,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板上,佩金和夏奇一人一边枕着贝波的身体。谁也没被他惊醒,昨天的连续噩梦令所有人累得够呛——好在,大抵挺过来了。

罗长出了一口气,才想起昨夜既没洗澡也没换衣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的衬衣一股汗味儿。他回房去卧室洗澡。赤裸着回到卧室里换衣服时又在路飞的床边看了好久。还活着,不知道这一次会睡几天,至少还活着。他放心想回到客厅里再睡一会儿,诊所门口却突然传来摇晃拉闸门的声音。

“贝波!佩金!夏奇!强巴鲁!”

挨个儿叫了同伴的名字,大概谁也没醒,声音一直响着,罗只得自己去视察。恼火地走到诊室门口,自拉闸门缝隙间,看见楼梯间里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熟悉的——那两个人的恢复能力,实在强得可怕啊。

“被打成那样,恢复得倒挺快的?”

罗的讥笑令拉闸门外的卓洛和山治脸色一阵青白。

“说的是你呢,好色河童。”

“啊?最先倒下的人不是你吗?绿藻头!”

“是你才对吧!老子这双眼睛可看得清清楚楚,你丫昏过去的那副蠢模样!”

“你他妈再说一遍给老子听听?”

两个笨蛋吵得面红耳赤。罗懒得旁观,正当他转身想要走掉时,身后两人似乎才想起来访的意图。

“路飞他怎么样了?”

山治点起一支烟,叫住罗。卓洛也恢复了认真的神色,眼神锐利地注视着罗的表情。

“还没醒。能醒来的话就没事儿了。”

“醒不过来的可能性呢?”

“这我不敢说没有……不过他好歹是你们的‘船长’,你们也该信任他才是。”

“请你开门,我想去看看他。”卓洛说,罗摇头:

“他需要绝对的静养。在身体恢复到一定程度之前,我不会允许任何人见他。”

“哈啊?凭什么啊?!”

山治激动地吐掉嘴里的卷烟,又用手接住。罗冷淡地看他一眼。

“为了避免意外情况发生。比如说,有什么人不顾禁忌,在病人的面前抽烟……又比如说,如果有两个蠢货,在别人的病床前打起来了,那时候该怎么办?”

罗的话噎得两人又是一阵脸色青白,无话反驳。他们的模样令罗轻笑一声。转身回去,卓洛又一次在身后叫住了他。

“你等一下,我有事想问你。特拉法尔加•罗。”

“哦?”

“我们听说了一些事,你是去了工厂把路飞带回来的吧?……为什么要这么做?路飞对我说过,你有不能对多弗朗明哥出手的理由,为什么这一次出手了?对我们而言路飞是伙伴,为了救他回来什么都愿意去做。可是你呢,路飞算你的什么人,要这样打破禁忌?”卓洛咬着牙问,“的确我们一直没当你是好人,也想不通路飞为什么甘愿呆在你的身边。回答我!视你的回答,我会判断你是敌是友。”

“你们把我当成敌人还是朋友,对我来说无关痛痒。”没有回头,仅有声音传入卓洛的耳中,“那家伙算我什么人?我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恶缘也是缘,就这么看他死掉了太无趣,仅此而已。”

“明白了。”

卓洛的声音变得明快。罗朝身后摆摆手,离去之际,山治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之前当面说过你的坏话,我在这里给你道歉了!伙伴那边我会给他们解释的,请你一定要照顾好路飞!”

傲慢的金发青年深深俯下身体,朝着拉闸门那边的背影鞠躬。在罗的背影消失在诊所门背后之前,他就那么保持着鞠躬的姿态。

耳边传来沙沙的雨声,使路飞不禁以为自己还身在工厂内。可房间里熟悉的气味,还有身下柔软的床铺,都与昏迷前混乱的记忆有着些微的差别。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不是厂房内裸露着结构的生锈桁架,天花板一角陈旧的水渍,提示着此时他身在何处。

“醒了?”

罗的声音传入耳中。

注意到路飞的目光茫然地掠过他的身上,落向窗外的雨帘,罗笑了笑:

“好像提前进入梅雨了,最近雨下得没完没了。”

“……”

“你昏迷了48小时,还以为你醒不过来,差点要把你扔出去了。我可不希望自己的睡床上死过人。——能动吗,喝点水。”

罗在床边坐下,托起路飞的头,把玻璃杯凑近他唇边。路飞听话地服从,他的双眼还找不到焦点,像是脑子坏了,也可能是……

“不准下床,保持绝对的静养。听见没有?”

抽开手让他躺下,正准备离开去放玻璃杯时,手腕却突然被路飞抓住了。罗转头看着他。被自己第二次从死神手中抢回来的男孩,脸上没有感激、欣喜,也没有疼痛的不适,什么也没有,好像还没有意识到在他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都发生过什么似的。

术后到路飞醒来的这段时间,于罗并不好过。光是打发不满于“歇业”解释的上门病患就已焦头烂额,还得应付突然登门的凯撒的兴师问罪。脑子不好的凯撒气势汹汹,闹着要拆他诊所,少不得罗一番解释。

在多弗朗明哥面前,罗并未透露自己其实身在风车街的事实。分散逃跑也是出于掩护住所这一目的。目前看来作战计划是成功的。况且——此时再向上面吐露罗的行踪,凯撒未必能有好果子吃。

就这样一半安抚、一半诈骗,才说服了凯撒。他一边摇摇晃晃地在诊所里转悠着,一边发出“咻啦啦啦”的笑声。

“说得也是啊!你在这里都那么受人爱戴了,就这么被交出去,我也不知道怎样和人交代。不愧是聪明人,在Joker面前也逃得掉,了不起啊!”

“承蒙抬举。”

“不过你小子这么受人爱戴,搞不好会成为我的隐患。要不要在这里收拾掉你呢?”

“不妨现在试试啊?”

被罗这么威胁地笑着回应,凯撒才老实下来。

“不了……我打不过你。”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等那个男孩醒来之后?”凯撒问他,随即补充道,“他那个哥哥是死了吧?我听说前两天有个不要命的小鬼瞄准了Joker的脑袋,现在不知在哪里身首异处,就是他了吧?”

“……”

“也不干你的事就是了,咻啦啦啦啦!”凯撒恶意地笑着,“换了我,就干脆把那孩子永远豢养在身边。怎么样,你这种变态,就喜欢这种玩法吧?”

“滚,现在就滚出去!”

意识到罗真的发怒了,凯撒才灰溜溜地离开了。没讨到好,反而主动给罗送来了情报,凯撒的愚蠢也算帮了忙。只是那情报却令罗的心沉了下去。

——眼前路飞那坏掉的玩偶般的表情,正是罗所担心的最坏情形。

“……特拉男?你救了我?”

“……”

“是你吗?还是艾斯?……你遇到艾斯了没有?”

“没有。”

他不擅长说谎,再怎样于心不忍,也只能说出实话。

“我赶到工厂时遇上多弗朗明哥,还有你。其他的人我谁也没见到。”

“多弗……明哥?!”

这个名字突然地刺激了路飞的神经。抓住罗手腕的力度陡然变强,手指紧紧嵌入他的皮肤里,有点疼。任路飞那么抓着,罗低身将玻璃杯放在了地板上。

“放轻松,激动对你没好处。”他放缓声音,安慰男孩,“多弗朗明哥找不到这里。现在也还没有你哥哥的消息,别满脑子都是最坏的想法。”

“可是他亲口……说了啊!……他说、艾斯已经被他、被他……”

“老子可没工夫关心一具尸体的下落!”由多弗朗明哥口中说出的那句话,猛地在路飞的耳边炸开。不想去承认、不想去面对、不想再想起,可那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在耳边回响着,刺耳的笑声像刀子,切割着心脏。

“那么没教养地自己冲过来,说什么我欠他一条人命。老子才没功夫去回忆十几年前干过的事情!乱咬人的野狗就该被打死,你小子有什么不满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路飞突然从床上坐起。被子滑落,露出他身体上包扎的绷带,缓缓渗出血的颜色。路飞失控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吼叫起来。撕裂胸腔般的肆意呐喊使得他伤口开裂,在他摇晃着要从床上跳下来之前,罗已紧紧抱住他的身体。

“贝波!麻醉针!”

贝波应声赶到时,怀中拼命挣扎的身体已几乎脱离了罗的控制。单手接过手足无措的贝波递来的针管,罗用尽力气用一只手箍住路飞的身体,右手抓紧针管,准确地扎入路飞的背心。

“拿绷带过来。”

昏厥过去的男孩的脸庞令人觉得可怜。把他平放在床上,罗着手解下他身上的绷带。伤口状况凄惨得令人皱眉。

“贝波,手术时使用的皮带呢?找出来,把这家伙捆好,别让他动弹。”

“船长……”

若换在平时,这种发言足以令北极熊脸红。但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情形,贝波缩缩脑袋,于心不忍:

“这样真的好吗?他可是伤患哎。”

“伤患才这么对待。换了平时我会让他关节脱臼。”

整个下午直到晚上,路飞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地睡着。期间他曾醒过一次,被闻声前来的罗无情地再次注射了麻醉剂。昏睡前他用憎恨的眼神狠瞪罗,令罗分不清他恨的是自己,还是在狂乱的作用下把自己错当成他人。诊所里的伙伴们挨个儿离开了,贝波走之前送来了晚饭,可罗连一口进食的欲望也没有。

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吗,靠药物遏制住他的精神?只能想到这种粗暴对策的自己或许真的是个变态,可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些什么?

他不是艾斯,不是路飞那个不可或缺的人。他也永远无法替代艾斯在路飞心中的地位。隔着一堵墙、一扇门,那个男孩正在那里经历着末日一样的痛苦。而他只能在墙的这边看着,看着那曾经夺走自己的世界再一次夺走他的心,爱莫能助。

淅沥的中雨到了夜晚,一度转为暴雨,恣意地下了一阵,终于微弱下来。走入卧室,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路飞,罗推开了卧室与阳台的隔门。一阵土腥味的湿润的风冲入房间里,带来几丝雨沾湿了地板。面对阳台呆立了一会儿,罗回到路飞身边。男孩的眼角有湿润的痕迹,他用拇指的指腹擦去了。手指滑落在他的下巴上,又依依不舍地回到颊边。

不知多少次——罗似乎已经习惯了像这样俯视路飞的睡脸,像这样轻抚他的脸颊和头发。他认真地做着这些的动作,就像一种替代情欲的仪式——那未谙接吻的嘴唇,他还没有勇气去玷污。那双永远明亮的眼睛,他也不希望因为自己而染上黑暗的颜色。

大概,抢在自己之前,早已有人先夺走了他的心吧。心里蓦地涌起一阵莫名的嫉妒。可那嫉妒是朝向已死去的人,又使罗的心里生出几分苦涩。

路飞一无所知。被捆绑在床上失去意识的他,不会知道罗这一份黑暗而纯真的欲望。此时自己无论对他做些什么,他都不会知道。带着这自暴自弃的心情,他朝路飞俯下身去。鼻息已几乎感觉到男孩脸上柔软的绒毛,那双嘴唇的吐息也在自己的嘴唇上愈发清晰,最后一分自制力却使他突然停下了动作。

“我究竟在干些什么……”

出声嘲笑自己,罗抬手解开了扣在床沿的皮带。继续这样桎梏着路飞毫无意义,伤口纵不破裂,内心却血迹斑斑。自己难道不是最了解这件事的人吗?

“不用忍着,哭出来吧。因为你还是个孩子。”

细诉秘密般的语气,温柔爱怜的低语从罗的嘴边流出。与此同时,路飞睁开了眼睛。

“哥哥?”

失焦的眼睛注视着罗。

“……不是。艾斯呢?艾斯!我要去救他!……”

他又激动起来,厌恶地想扯开身上的绷带。罗抓住他的双手,路飞挣扎着试图甩开。两个人都较上了劲。罗一只膝盖跪在床边,用全身的重量死死压制住路飞,而路飞死命挣扎着,像一条溺水的鱼。

墙外,屋顶积压的雨水顺着生锈的排水管向下坠落,沿着墙一路倾泻。惊人的声响,令人怀疑外面仍下着磅礴大雨。

“艾、艾斯……!谁来……”

路飞的声音已是接近绝望的哀叫,就像朝着不具名的虚空求助。他需要去破坏,好宣泄心中这一股无法承受的痛苦;或者被更强大的力量吞没,赶在被悲伤破坏殆尽之前。他挣扎的力量大得像一头野兽,一度挣开罗的他下意识地朝罗挥过一拳,又因为挥空而失去重心,一头栽倒在床上。罗趁势反剪他的手臂,膝盖用力,抵在路飞的腰上。以趴跪的姿势被卸去力量,腰部和背心又被紧压着,路飞这才不得动弹。

“路飞!你给我听着!就算哥哥不在了,你也得活下去!”

像这样用尽全力地在他耳边喊叫,罗不知道路飞那已麻痹的心灵中,能不能接收到他的声音。

“像个丧家狗似的哭哭啼啼像什么话?你还没有失去一切!”

这条命是他救的,每一次都费了千辛万苦。这条命中早已渗入了罗的灵魂。看着路飞在身边欢笑、胡闹、装傻、乱来,就是他所珍惜的日常。在茫然游荡的那许多年间,从未想到有一日能获得这样安稳愉快的日常,他不允许任何人把这样的日常从他身边夺走。哪怕是多弗朗明哥,哪怕是艾斯,哪怕是那不能名状、全知全能、冷酷无情的命运,他也不允许。这是烙在他灵魂深处阴沉而天真的贪婪,他仅有的珍贵的东西。

“不准你这么作践自己的生命!听到了没有!我不允许!想这么发疯到内脏全部裂开,先把我击倒啊!来啊!”

这句话终于在路飞那昏沉的意识深处激起了水花。路飞勉强扭头,仇恨地瞪视着罗。罗松开手。背上的压力刚刚卸去,路飞就怒吼着跳下床冲罗动手。他一拳擦着罗的鼻尖挥过去,在收势的瞬间被罗抓住了手腕,用力一推,站立不稳的路飞再度被摔在了床上。

无辜的白色床单已皱得不成形,到处染上了斑斑红迹。路飞咬牙想要再度跳起来,腹部使劲,却加重了那里伤口开裂的情况。他艰难地挣扎着,绷带上再度开出大朵血花。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充满斗志,紧咬着罗的脸,似欲在那儿咬出一个窟窿。

“听着路飞……”

罗俯身抱住他。钳住路飞的双手压向他头顶时,因为路飞那无谓的挣扎,罗皱了皱眉,顺手扯下落在床沿的皮带,将他的双手与床头柱捆在一起。

“我不想你受伤。”

说完这句话,罗加重了拥抱他的力度——那并不是以制服为目的,含有暴力意图的拥抱,而是怜悯的、紧紧拥抱爱人般的用力。继而,轻柔的吻落在男孩的额上。相较于安慰孩子式的晚安吻,这个吻里掺杂了太多隐忍的情欲。嘴唇离开额头,向下滑落在湿漉漉的鼻尖上。随即,罗用额头抵住了路飞的额头。两人鼻尖挨着,嘴唇也近得好像能够互相碰触。路飞滚烫的额头和他嘴里的热气都显示他正在发烧。罗用双手捧住他的双颊,这里也热得惊人。

驯服野兽的要诀是长时间地盯着它的眼睛,不能移开目光,这个做法对此时的路飞一样有效——路飞停止了挣扎,像是突然间在他心中乱窜的狂暴消失了。失神的双眼无力地与罗对视着,蓦地变得湿润。

“……好痛……”

说的是身体上的伤,还是流着血的心?对于发着高烧的路飞而言,恐怕二者已在他的意识里搞混了。灼热的嘴唇不停地吐着这两个字。无法忍耐这样的倾诉,罗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嘴唇。

血的铁锈味、发烧的气味,还有悲伤的咸味,同时在罗的口腔里扩散开来。

“……嗯。”

他也曾经历过这种痛苦——即便是此时,罗仍然无法开口说出这样的话来。

所以他只是一而再地、反复地吻着路飞。长久而缠绵的吻令人睡意昏沉。结束一个缺氧的长吻,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放开……”

路飞湿润的眼睛注视着罗,轻声哀求着。罗犹豫了一下——他没有信心这样做了不会回到刚才那种恶劣的情形里,随即他听从了路飞的话,替他扯开了皮带的死结。

所幸,路飞只是将被搁到头顶的双手放回身侧。就在罗以为路飞已经平静下来的时候,忽然间,他抱紧罗嚎啕大哭起来。

“哥哥……”

雨已经停了。在格外静寂的夜里,头一次,他听到路飞如此凄楚的声音。

对此他什么也不能做,只有抱紧泪水把自己的前胸打个透湿的路飞。路飞肆意地在罗的怀中哭号了很久,一边哭一边累得睡着了——这是他死去的一夜,也是他活下来的一夜。两个人都疲惫至极,相拥而眠。此时长夜即将过尽,天空隐隐露出白里透青的鱼肚色。

最初的黎明,越过窗对面建筑之间的缝隙,越过风车街的街道,影影绰绰地落入房间里。它平静地落在两人身上,好似一支庄重而宁静的安魂曲。

 

“特拉男!我可以下床了吗?”

平躺在床上的路飞拉长了声音。两日来听从吩咐的“静养”已磨光了他的耐性。罗皱眉看着男孩不耐烦地在床上来回翻滚的模样。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绝对的’静养?”

“我已经好了!伤口也不痛了!你看,这样滚来滚去也不会再裂开了哎!”

为了加深这话的说服力,路飞特意翻了几个身。就在他想在罗的眼前表演“床上前空翻”的特技时,罗一把压住了他。

“你小子,是不是真的想被我卸掉关节?”

迫近眼前的脸上带着威胁的表情。那双本来黑眼圈就很深的脸,因为连日的熬夜显得疲乏憔悴,睡眠不足让这个人的脾气变得很差。路飞瘪瘪嘴,在触及罗的底线之前收住了手。

“我知道了嘛!”

“你知道个屁!你自己说,这24小时内偷跑被我抓住多少次?”

罗的神色有点可怕。路飞翻了个白眼不吱声,扭脸望着窗外嘟起嘴。两个人闹别扭地对峙一会,罗败下阵来。

“你小子别太得意忘形啊!”

已是妥协的口气。按住路飞肩膀的那只手也放缓了力道,却并未即刻离开肩头,而是留恋地顺着路飞裸露的皮肤滑行一阵,在即将碰到伤口所在的位置时才轻柔地离去。这细微的动作令路飞心中一惊,抬头望向罗的眼睛,对方却没有回视自己。生着气一样的脸不悦地望向别处,那是路飞早已熟谙的、罗害羞时的征兆。

那个相拥而眠的早晨,醒来时只知道有人在抚摸自己的头发和脸颊。四十度的高烧之下,路飞不记得曾发生过什么,也没去想罗的身上为什么沾满了自己的气息。他们若无其事地睡在凌乱得好像打过一架、吸饱了汗水沾满血迹的床上,过了一会儿罗低头吻他。几次接吻后路飞又睡着。再度醒来时已是独自躺在床上。被褥和身下的被单已换成了新的,身上发热的气味也淡去了。有人在他昏睡时细心地替他作了处理,守候在床边,却瞪着他一语不发。那时候罗脸上的表情,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现在本来是个难得的机会好对罗尽情嘲笑一番,可路飞好像忽然间也跟着脸红起来。谁也不说话,房间里一时寂静,阳台上的风吹入房间,挂在门帘上的黄色风车沙沙地转了一阵。

“船长!我来送饭了!”

贝波在房间外敲门的声音拯救了尴尬的两人。罗去开门,身后的路飞好奇地试图拉长脖子看清楚午饭的内容。

“照您的吩咐……”

贝波话没说完,打开食盒看了一眼的罗已合上了盖子。

“这是什么?”

凶恶的眼神苛责着无辜的北极熊。

“病、病号饭啊?”

“我问你,为什么我要求的是‘病号饭’,你却送来了红豆饭?”

满布满纹身的手指指着贝波手上华丽食盒。

“是、是我自作多情了吗?可是我觉得很合适啊,就当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贝波,想被我切成一块块的吗?啊?!”

抱头逃离大发雷霆的船长身边,消失在客厅门扉之前,贝波不忘朝着他的船长做了一个竖大拇指的姿势。罗看着落在地板上的食盒,脸色一阵阴晴不定。卧室里的病号还没像样地吃过东西,他只得俯身捡起食盒。

“吃吗。”

“啊?这什么呀?我要吃肉!”

抢先看见食盒内容的路飞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罗粗暴地把勺子塞进他的手中。

“少挑挑拣拣的,快吃!”

“我说真的,你把山治叫来嘛!我现在吃得下一匹羊腿!”

路飞抱怨完,即刻对红豆饭发起猛攻。勺子也不用,双手捧住食盒一阵低头狂吃,不消半刻已把食盒舔得干干净净。

“再来一碗!”

——还好,他没有对好端端煮什么红豆饭提出异议。

“我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剩的。”罗接过路飞递来的食盒,顺势帮他擦了擦嘴角。手指擦拭过下唇,路飞一瞬露出惊异的表情,马上又恢复了平时笑嘻嘻的神色。

“味噌汤?”

“我要!里面有裙带菜和豆腐吗?”

“有哦。”

“肉呢?”

“……没有。”

在玄关的半开放厨房前,罗扬声回答卧室里传来的提问。端着食盘回到卧室里,路飞在床上又是一阵猛吃。

“你的那些伙伴们,在你昏睡时来过这里。”

“你把他们赶回去了吗?你这恶人。”路飞不满地发出声音。

“……明天。”

“咦?”

“从明天起,允许你吃肉。从清淡的鱼类开始,羊肉不行。你那个伙伴山治,我叫他过来。”

“嘻嘻嘻嘻,这样啊!宴会!要开宴会了吗!”

路飞的情绪跟着罗的话走。一会儿不满一会儿高兴的,有点可爱。

“等会儿我叫贝波来陪你。我有言在先,不准和他玩摔跤游戏,听到了没?”

“知道啦特拉男,你有那么不信任我嘛!噢对了,佩金和夏奇他们呢?”

“我叫他们去办点事。”

“这样啊!”

那张脸上又露出了和平时一样的开朗笑意。罗接过他递来的空空如也的食盒与海碗,端起食盘朝卧室外走去。

“特拉男!你去哪里?”

“有点事情要去处理。……我很快就回来,不用担心。”

他没有即刻反驳,没有说什么“我没担心你啊!”往常一定会说的话。这也许无足轻重,罗的心中却“咯噔”响了一声。

两天来他对罗异常地依赖。每次离开房间时,注视着他的路飞,脸上会一瞬露出茫然若失的表情。罗能察觉到、路飞或许自己却还一无所知,已然体会到“失去”意义的男孩,已同过去有了细微的差别。

“船长?”

徘徊在诊所门厅的北极熊看见从接待台后走出的罗,跟在他的身后走进候诊室。

“路飞吃了吗,妈妈我手做的红豆饭?”

“吃了……注意你的言行,贝波。”

“我说错什么了吗?”半是委屈、半是兴奋的熊脸上,白色的毛发正渗出甜美的红晕,“船长干得好啊!终于还是把那孩子推倒吃掉了啊!”

“……”

“吃掉还是没吃掉呢?我这几天都不敢直接进卧室啊,看到你和路飞那种令人害羞的情形,真让我受不了……”

“贝波!”罗忍无可忍地发出怒吼。贝波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难道说,还没有?佩金说‘情侣之间做了和没做会相差很大’,看这情况……你还没上本垒?”

“贝波!你一只熊知道个什么!”

极具杀伤性的话语一出,北极熊立刻回归消极mode。

“啊啊,对不起……我明明只是一只熊……我只了解母熊……”

“交代你去办的事情,查得怎么样?”

“是!我去平时抛尸的地方查看过,没有发现。”

“仔细看过了,一具也没有看漏?”

“是的!”

北极熊挺胸骄傲地回答。

“佩金和夏奇那边?”

“几个小时前才打来电话。”贝波指指立柜上蜗牛形状的电话,“在工厂附近仔细地搜寻过了,也没有找到。”

“没被人发现踪迹?”

“信不过他们吗?”北极熊嘿嘿地笑着,好像自己被表扬了似的一个劲儿挠头。

“我就猜到多弗朗明哥没有确认过他的生死……叫佩金他们继续找,去他们在风车街的住处,路飞的伙伴那边也别忘了联络。风车街这么点大,不信找不出一个人来。”

救人的最佳时间是72小时之内,所幸艾斯不能被归类到“一般人”之中。希望确实不大,也并非全无。罗在心中盘算着各种情况的可能性。

“船长,你真的很喜欢那孩子呢。这不像你会做出来的事啊。”

“哼。”

对贝波的话避而不答,罗在沙发上坐下,环视着空空的诊所。

“别的不说,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了,就算船长你强硬要求,那孩子也不会不答应吧?换了我就强上了。”

“‘换了你’?”

冷淡地瞥了贝波一眼,北极熊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明明只是一只熊……呜对不起。”

“我还没有贪心到那种程度啊。”

不回答贝波也可以——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罗眯起眼睛,苦涩地笑了笑。

“现在光是看见那家伙的笑容,我已经很满意了。”

同那张特意留着胡子的脸不相称的表情——青涩而满足的笑颜,使罗看上去就像个初次陷入恋情的少年。这表情一闪而过,深思熟虑的神色重新出现在他眼中。

“我去凯撒那边走一趟。欠人情也没办法,没时间耽搁了。诊所这边,还有那个麻烦鬼,交给你了。”

进卧室前习惯性地敲了敲门,随即贝波才想起船长不在,不必弄得那么麻烦。推开虚掩的门,窗前坐在床上的路飞好像在发呆。侧脸在下午的阳光下,显出茫然发愣的神情,注意到贝波,即刻被欣喜的表情替代。

“贝波!那家伙不在吧?出去玩吧?”

“……不行啊,船长会骂死我的。”

“那、跟我玩摔跤游戏呗?”

“不、不行啊……”

“你这家伙!怎么事事都听特拉男的啊!真没趣!”

“对、对不起,我只是一只熊……”

这算什么啊——一边听着路飞的嘟囔,贝波一边在沙发边坐下,又干脆躺平在沙发上。

“那个,红豆饭吃了吗?”

“是你做的吗?谢谢你,很美味喔!”

露出白牙的坦率笑容,灿烂到令人感叹“人还能笑成这样啊”的地步。船长一定也是因为这个笑容才对他着迷得神魂颠倒不可自拔的吧?贝波心想,这个男孩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被怎样的人深深地爱着。他天真地、挥霍地、寻常地接受身边的一切,完全不过大脑,也不去思考它们背后的深意。这是路飞不同于常人的地方,也是他深不可测之处。

“贝波,你好像很累啊?你为什么笑得那么恶心?”

“有点困了。这两天都没好好睡过觉……”

“在这里睡一觉嘛!”

——他还完全不知道,投注在他身上的那矜持的爱,是何等的倾尽全力、孤注一掷。

“不行,睡着了的话,我会被船长揍死的。”

“我不会逃跑的啦。”

路飞笑嘻嘻地说着——我的床很大喔,过来一起睡。——那可是船长的床啊!尽管在心中抵抗,贝波仍未能抗拒诱惑。毛茸茸的身躯刚一沾上柔软的床铺,他就睡死过去。

……凌乱的脚步声。

“送手术室!动作稳一点!”

嘈杂的人声。熟悉的嗓音。许多声响隔着一道混沌的意识水流,若有若无地传入贝波耳中。

“贝波呢?叫他来帮忙!”

是罗的声音。……船长?贝波一个激灵坐起,靠着他睡着的路飞因此而从他的身上滑了下来。脸很热,用熊掌探了探路飞的额头,果不其然又发起了低烧。

贝波慌张地跑出卧室。玄关处,罗正好推门而入。

“去换手术服,10分钟之后开始手术。那家伙呢?”

“在发低烧,一时不会醒来。”瞬间领会到罗的意思,贝波放低了声音回应。二人走出房间,刚踏进候诊室,就看见佩金和夏奇瘫倒在客用的沙发上。

“你们两个找到艾斯了?”

“找到了,亏了凯撒的眼线。接下来就辛苦你和船长了,让我们先睡一会儿……”

夏奇疲倦地摆摆手。手术室前已传来罗的命令:

“贝波,别磨蹭!”

“啊,是!”

手术台上躺着艾斯——这是贝波第一次实际见到路飞口中的“哥哥”。最初路飞被送来的那一夜,诊所里只有罗一个人,他一个人完成了整台手术。那一晚艾斯对罗说了些什么,两人达成了怎样的“交易”,红心海贼团无人知道,只是自那天起路飞就住在这里,渐渐大家也习以为常。

此刻躺在那里的是个强壮的年轻人。黑色的卷发和脸上的雀斑使他仿佛残留着少年的气息。若不是那几乎贯穿胸口的惊人伤势,贝波或许会分心多看几眼他的脸。

“看起来可怕,但心脏并没有受伤。巧妙地躲开了致命攻击,是个狡猾的家伙。”罗看穿了贝波的心思,开口解释,“求生欲望也很强,不然撑不到这个时候。”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间。看着罗戴上口罩与消毒手套,贝波不再分心。隔着口罩看不见表情,但贝波心里清楚,此时船长的脸上带着笑意。

手术台上这方寸空间,对于多数外科医生而言或许是战场,对于罗则不同。他是操纵者,是造物主——只要身处在此,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

和两日前手术时截然不同的气势,罗的姿态轻松得近乎傲慢。受其感染,贝波绷紧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没有问题,就和以前上千次手术一样,这一次也必定会完美结束。不留后患地恢复只是时间问题——他的船长就有做到这种程度的能耐。

是下午、还是晚上?路飞醒来时,房间里已空无一人。发热褪了,凉风吹过出了一身汗的身体,有些冷。阳台的门被细心地上了锁,风穿过床边的纱窗,落在枕头上。

墙壁那边隐隐有些声响,却盖不过肚子里及时响起的哀嚎。路飞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客厅里只有落地灯亮着,正当路飞打开冰箱时,玄关响起开门的声音。罗快步走进客厅里,似乎心情不太好,看也没看路飞一眼,就把自己扔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特拉男?”

“啊?”

罗没好气地应声。上午见面时,他的脸色还没有现在这么差,从那双黑眼圈浓重的眼睛看来,体力恐怕也到极限了。在自己睡着的这段时间里,这家伙都干什么去了?虽然介意这件事,可此刻对路飞而言有更重要的问题。

“吃的!有吃的吗?!我快饿瘪了!冰箱里只有啤酒没有饭啊!!”

“……”

差点脱口而出“自己去找贝波”,随即想起此刻让路飞去诊所并不合适。罗勉强打起精神挪动身子去玄关,粗暴地敲了敲门。

“贝波!”

“什么?”

半晌才传来北极熊的回答。应声打开的门后探出一个白色的熊头,一样没好气的脸。

“船长,你知不知道就算熊也需要休息……”

“去给那小子做饭,有什么抱怨冲着他去。”

“您自己也学学做饭不行吗……”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贝波走进来换上了围裙。对上路飞的双眼,他立时换了口气:

“想吃烤肉吗路飞?我昨天才藏进冰箱里,连船长都不知道的海豹肉哟!”

——很明显是他准备拿来独享的东西。罗瞪了贝波一眼,熊浑然未觉,自顾对着路飞一脸傻笑。

“海豹肉!我要吃!贝波你真厉害啊,居然能弄到这种东西!”

“嘿嘿嘿嘿,我好歹是熊嘛……”

“你们慢慢吃吧,我睡了。”懒得理睬气氛友好的两个笨蛋,罗走回沙发边,让自己的身体埋在抱枕里。路飞凑在料理台边正和贝波聊些什么,声音一阵阵飘入罗的耳中,随着强烈睡意的袭来,渐渐变得若有若无。

“山治君的料理比我的还要好吃吗?”

“山治的料理很好吃!不过贝波做的也很好吃……海豹肉真的很好吃哎!”

完全掌握不到重点。贝波瞥了一眼沙发上抱着抱枕、像小孩一样侧睡着的罗——机不可失。

“路飞,你觉得船长怎么样啊?”

“是个好人啊!”

路飞嘴里咬着肉发出模糊的声音。回答得爽朗,可惜表意不明。

“喜欢他吗?我是说……那种意义上的。”

“那种?”歪着脑袋,路飞的疑问也很爽朗。

“你们不是经常在一起睡觉吗?就是那样,感觉好吗?有什么奇怪的想法吗?”

“‘奇怪的’?啊啊,说‘奇怪’确实很奇怪……”

路飞话音未落,沙发上忽然坐起一个人影。自沙发中心散发的低气压,令贝波的毛皮霎时一阵寒冷。

“呜哇!船长!你不是睡得死猪一样了吗?你怎么突然醒了?!好可怕!”

“睡成死猪一样,好让你在我眼皮底下讲闲话?”

睡眠不足的痛苦与绝不让自己睡死的警惕心相互拉扯,令罗的语调分外恐怖。

“去诊室看护患者,没事了就去睡觉。你不是需要休息吗?”

“可是餐盘……”贝波微弱地抵抗了一声。

“别管那种东西。”

灰溜溜地离开餐桌,将餐盘堆入盥洗台中,贝波消沉地离开了房间。临走之前他再次冲罗行了一个90度的躬身礼。

“我一只熊居然敢试探船长,真是对不起,我太狂妄了……”

“患者?”

坐在餐桌前专心舔手指的路飞抬起脸,后知后觉地好奇问了一声。

“……我有话对你说。”

罗拉开餐桌前的椅子,在路飞的对面坐下。面对面的那张幼稚的脸上还沾着黑胡椒的颗粒,隔着桌子他伸出手,替路飞拭去了。路飞没有反应,黑眼睛呆呆地望着他,仿佛预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流露出抗拒的神情。

“路飞,你的哥哥……”

“别说这件事。”

路飞低下头逃开了他的视线。头顶餐灯柔和光线在他的黑发上落下昏黄的光泽,惹人怜爱的光景。

“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小啊?”

“我都说了,别提这件事!”

被罗出言讥讽,路飞愤怒地抬头还嘴。他霍地从桌边站起来瞪视着罗。疲惫、却充满玩味笑意的一双眼睛回看着他,莫名地瓦解了路飞的气势。

“他没死。”

“什……”

“虽然找到他的时候已经离死不远了,不过很幸运,他确实没死。发现的地点居然在诊所附近,大概是为了来见你。”

“艾斯……你救他了吗?你救他了吗特拉男?!”

惊愕,转瞬化为无法置信般的狂喜。路飞嘴上虽然还问着,笑意已迫不及待在脸上扩散开来。

“他在哪里?旁边的诊所里吗?我去看他!”

“不行!”

已从桌边跳起来的路飞完全没听见罗的话。在他冲向门边之前,罗揪住他的后领。

“和你那时一样,伤势严重,治疗后需要静养。24小时后我会允许你去看他。现在先给我睡一觉。”

“还睡啊?我都睡三天了哎!我要去散步。”

“说谎,其实还是想去见他吧?”

不擅于说谎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的表情。路飞拧扭着身子,显得百爪挠心。罗长叹了一口气。

“……换个说法吧。在这里陪我睡一觉,24小时后就让你去见你哥哥,如何?你可能已经睡饱了,但我这边可三四天没有合眼,同意的话就去卧室里换床单,就当是你的复健运动。”

“切。”

忿忿地应答着,路飞已朝卧室走去。注视着他的背影,罗的嘴角忽然有了一丝笑意。

离开浴室回到卧室里时,落入眼中的床单凌乱得像有人刚在上面做过激烈运动。大海的深蓝色揉皱了,一层层是波纹。罗没工夫计较,一头倒在上面。身边盘腿而坐的路飞笑嘻嘻地与他枕上的侧脸相对。

“怎么样,我干得不错吧?”

“关于这件事我早想问你了……你的生活能力差到这种程度,平时是怎么活下来的?”

“没办法啊,我们的房间很小嘛!我和艾斯都睡吊床。”

风车街人的生活大抵如此。从这一点看来,路飞倒是把风车街及时享乐的精神贯彻得很好。

“……懂了。”

这句话是不欲继续交谈准备睡觉的信号,抬手调暗床头灯的光线,罗翻过身,顺势抱住路飞。

“睡吧。”

“等、等一下!……不是睡觉么?”

怀中的身体扭动着试图挣脱怀抱,反应过剩的态度不似路飞的一贯风格。罗皱了皱眉。

“你在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呢!特拉男你!这是要做什么?!”

“防止你逃跑的简单手段而已……我说你也够了吧,我可是困得要死,没工夫陪你玩什么摔跤游戏。”

不快地低声说着,罗加重了环抱的力道。怀中的身体不自然地僵硬着。

“那个……很奇怪啊!我都说过很奇怪了!”

“奇怪?”隔着一件薄薄的睡衣,罗的嘴唇触到路飞后颈上的绒毛,那里浮起一片颤栗的鸟肌,微妙的既视感。“——哪里奇怪?”

如果不是声音里浓重的困意,此刻问这种话简直是存心欺负人。路飞一挣扎,罗就加劲抱他,隐隐较量几回后,路飞学乖了不敢乱动。罗的手臂绕过他的身侧环在瘦削的腰上,脸颊贴着他的头发,似小孩子抱着枕头入眠般的动作,却蓦地令路飞的心跳加快了。

“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上面去了啊?心脏跳得这么快,不舒服吗?”

布满纹身的手探入胡乱扣着的睡衣里,原本会碰到赤裸胸口的地方被绷带的触感取代了。胸腔深处剧烈的心跳,共鸣着罗的手指,仿佛已连为一体。

“才不是呢!……是贝波说的啊!‘我们的船长私底下是个变态,当然表面上也是’什么的……!”

“那家伙干嘛要说这种话?”

“他问我啊,‘和船长睡在一起有没有奇怪的感觉’……”

“哦?那你有吗,‘奇怪的感觉’?”

“一开始就说过了吧!这样很奇怪啊?”

“一开始?”

罗怔了怔。不久以前的记忆闯入脑中。路飞说的是几星期前他开始睡在卧室里的时候。死乞白赖着要睡卧室,却不肯和他睡在一张床上,那时存在罗心中的疑问,似乎在此时隐隐地得到了答案。

——却太过甜美,令人一时不敢去相信。

“难道你……”

陡然涌上的意外期待挟着一阵紧张,强烈得几乎盖过了睡意。踌躇着,随即不再犹豫,罗强硬地扳过路飞的身体让他面朝自己。在幽暗的灯光下他试图看清路飞此刻的表情,路飞却躲闪着,试图将脸藏在枕头里。

“你这家伙……不喜欢和我睡在一起吧?”

“因为!特拉男是变态啊!”

“哈啊?哪里看出来的?我倒想听听。”

“唔……睡觉不穿上衣!”枕头里闷闷地传出声音。

“这是我个人的自由吧?你之前还不是洗完澡就光着身子满房间跑。”

“我后来就没有过了吧?!”

“因为在意被我看见?”

“……”

枕头里一时没了声音。罗执拗地用手捧住路飞的脸,让他侧过头正视自己——一张涨得通红、写满不知所措,同时倔强地装腔作势的脸暴露在他面前。

“你在害怕什么?”低沉轻柔的声音朝路飞发问。比起疑问更近于抚慰的语气。正因为是不同于平时的温柔,才愈发叫他手足无措。

“怕……我才不怕呢!只是这样被你对待、很奇怪。特拉男也很奇怪,我也很奇怪……很奇怪啊!”

“讨厌?”

罗的手离开路飞的脸颊,搂住他的腰贴近自己的身体。为了逃开罗的眼睛,路飞低下头,额头因而碰到罗的胸口,隔着一层布满纹身的薄薄皮肤,心跳声在耳边响着。快速而深沉的鼓动,竟使路飞一时分不清这声音到底是来自罗、还是来自他自己。

——讨厌吗,答案似乎是肯定的;但若仅止于此,又好像不完全正确。

打小路飞已习惯和别人睡在一起。和艾斯相依为命的那些年间,冬天两人总是像两只小狗一样依偎着取暖。同现在的同伴们相识之后,也没少去过卓洛或者乌索布那儿留宿。即便和女生共处一室,他也不觉得有哪里不自然,唯独在罗身边不行。唯独在罗的身边——一开始还没有察觉,可意识到时,已是随时需要承受心跳暴走的状况。

他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只是因为单方面怀有好感,就能坦然为萍水相逢的人拼命,也若无其事地接受着许多人的爱。宠溺他的哥哥,将一切托付给他的同伴们,他们很好,谁都比罗要率直善良。反而偏偏在这个从不坦率地说出心里话的家伙身边,路飞会变得手足无措。

……那些仿佛全身赤裸被抛入丛林之中的夜晚。

在那时默默与他相拥而眠的罗,就像持着火把前来迎接他回家的人。非亲非故、亦非重要的因缘,却执意守在他身边。对他那节制的、又似予取予求的温暖,他像动物贪恋火光一样贪恋、同时本能地畏惧着。他喜欢那张带着他气味的床,可要在那里睡上整夜、全身都染上罗的味道,又实在太过危险。

蓝色床单摩擦肌肤,发出窸窣的声音。明明路飞从未去过海边,此刻他却觉得仿佛躺在大海的波涛之上。海浪一波波袭来,那是教头脑发烧的眩晕。丝绵材质的床单冰凉,紧贴的身体火热。沙哑的低声贴着他的耳朵,震颤着心脏。

“你好像不记得了,之前和我做过些什么呐。”

说罢,罗托起他的下巴,低头亲了他嘴唇。短暂地碰触,随即分离。浅尝辄止的一个吻,像虚张声势的威吓,也像佯装恶作剧的胆怯试探。

“你都忘记了吗?还是说,你想假装不记得?”

罗听出自己声音里微微的压迫感,那是为了掩饰紧张的愚蠢行径,轻易能被拆穿的伎俩。然而对上路飞的双眼,他不禁苦笑起来。在这个红着脸不敢看自己的男孩面前,似乎他一切的装腔作势都没有意义。

“路飞,你这副表情……就好像在邀请我一样,你知道吗?”

他怎么可能看得见自己的脸——不久之前才信心满满说过“你不会吃掉我啦”的男孩,此时竟连这样轻易的反驳都说不出口。顺势再次亲吻了他,撬开口腔的湿吻夺走了两人的呼吸,时间很长。留恋地离开他唇边时,路飞的鼻息变得粗重起来。

“烤肉。”

“……什么?”

“嘴里一股烤肉的味道。忘了叫你刷牙,居然变成这样。”

“我就是刚吃过烤海豹肉啊!”

死心眼的男孩偏偏在这种时候和他较上劲来。罗后悔自己说错了话。那双嘴唇里一定还会吐出什么煞风景的话,赶在那之前,他轻轻咬了咬路飞的下唇。

“不阻止我吗,这样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哦?”

与轻声细语的讥讽不相称的,是罗那双异常严肃的眼睛。

“不。”

路飞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

“我欠你的太多啦。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你就拿去好了,不要紧。反正我大概一辈子也还不上。”

他似下定决心,赴死般的眼神认真地注视着罗。被这样用力地看着,罗反而失笑起来。

“一逗就上钩……你别开玩笑了,真以为我是变态吗?”

“那可是贝波说的!”

“再说了,我可不记得你欠我什么东西。”不理会路飞的话,罗继续开口,“你别搞错了,我做过什么,那都是心血来潮,跟好意没有任何关系。不要把我当成什么善良的人。”

“你这家伙……”

在柔和床头灯的光照下,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来,难道不是傻瓜一样的行径吗?然而罗完全没有察觉,因为路飞突然笑起来,他只觉得一阵恼火。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啊。”

带着尚未消散的笑意,路飞凑过去搂住罗的脖子,亲了亲他的嘴唇。毫无色气、一个率性而生涩的吻,纯属对之前被施与举动的简单模仿。

“你又露出那种表情来啦。”

被路飞嘲笑的脸,自己同样不可能看到。罗痛切地感到,这男孩的无心之举简直像深思熟虑的报复。

“‘有点’?”

“嗯,有点……我也不知道那一点有多少啦。别介意那种事嘛特拉男!”

“我这边可不止是‘有点’啊!”

冲动的话脱口而出。迟了几秒,罗的脸才霎时红到了耳根。他突然抛下怀抱着的路飞,翻身背朝着他。路飞愣了愣,在身后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的反应好好笑啊!”

“你闭嘴!”

“别这样嘛特拉男!你的脸怎么了快让我看看?”

“别闹了!路飞!”

罗一怒之下关掉床头灯,一片黑暗笼住了房间。脸抵着被子,被路飞从背后抱住的感触很清晰。

“我说过了‘不要紧’诶。”

“你这个笨蛋,我四天没睡觉了啊。”

路飞的头贴着他的后背,不带做作的亲昵,自那里源源不断地传向全身。被温暖的情感熨帖着,罗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况且,我还没有饥渴到要对伤患出手吧?”

“是嘛!那睡吧,我就在这里呆着啦。”

“别误会,今天的份先记着——你不是说你一辈子都还不上吗?那就慢慢还,我不着急。”

带着鼻音的轻笑声调侃着路飞,使路飞的声音也一样带了笑意。

“你不是说我不欠你东西吗?”

“……”

没有等来罗的回应,路飞竖起耳朵,只听见他变得缓而沉的呼吸声。罗已经睡着了,路飞却还没有困意。他的眼睛注视着窗口,外面街灯幽暗的光亮从那里落入房间。微弱的光照在深蓝色的床上,像星辰的光落在海面。没有狗吠,没有夜斗的声音,今夜的风车街罕见的宁静。在天明之前,这分宁静似乎会持续着,进入他们的梦中。

路飞当然不会知道,这是罗自6岁以来头一次在无灯的环境下入眠。他睡得死沉,全然不察觉这片拥抱住他的黑暗的静美。二十四岁的他对这世上的许多东西尚一无所知,十七岁的路飞也一样。今夜,他们就像两个懵懂的孩子,还没有意识到这即将逝去的“往日”会成为一个个寻常的纪念日,而每一个“明日”都是新的。


TBC.(不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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